八月底，林小滿和顧念飛往布魯塞爾。
同行的還有秦可可和蘇小糖。秦可可負責對接主辦方和現場協調，蘇小糖負責技術保障和即時輿情監控。
顧言深沒有同行，他留在國內處理顧氏總部的季度審計，只在她們出發前說了一句“有事隨時打電話”。
趙叔和錢叔也沒來，但老幹部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出門在外，保溫杯隨身帶，歐洲的水硬”。
林小滿把這條訊息截圖存了下來。
展覽設在布魯塞爾市中心一座老建築裡，前身是十九世紀的紡織廠，內部被改造成多層展廳，挑高的天花板下懸掛著來自不同國家的內容展板。
鏡面文化的展位在中央區域，和另外五個國家的內容並列。展板上有顧念的孕期困境系列、蘇唸的管理者反思、陳然的HR手記，以及林小滿畫的那些漫畫的英文版。
展臺下方有一個迴圈播放的短片，剪輯了顧念在峰會上的演講片段和原型機的畫面。
布展時秦可可看了三遍短片，說“放在這個展廳裡，一點不輸別人”。
展覽開幕前一天，林小滿在布展現場發現了問題。鏡面文化的展位旁邊原本留了一塊空白區域，標註著“待定”兩個字。
她問主辦方協調官那塊空白是做什麼用的。協調官說，原本計劃放一個互動裝置，但贊助方臨時調整了方案，說要改成“企業責任案例展示”。
林小滿追問是哪家企業。協調官猶豫了一下，說“諾德科技”。秦可可站在旁邊，聽到這個名字時把手裡的展板畫冊攥出了一道摺痕。
當天下午，諾德科技的展位在鏡面文化旁邊搭了起來。展板上印著該企業在全球各地的“社會責任專案”照片，配文措辭嚴謹，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其中一塊展板專門講“職場女性支援計劃”，內容涉及彈性工作制、育兒補貼和職業迴歸培訓。展板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極小的字——“諾德科技，讓職場更平等”。
蘇小糖拍下了展板的照片，比對了一下鏡面文化的內容，說：“他們的‘職場女性支援計劃’和我們講的是同一個話題。但他們是站在企業角度講‘我們做了多少’，我們是站在員工角度講‘還缺多少’。放在一起，觀眾會做對比。”
秦可可說：“這就是他們的目的。讓我們顯得偏激、只講問題不講建設。”
林小滿站在兩個展位之間看了一會兒。她發現諾德科技的展位比鏡面文化的展位往前突出了半米，視線引導上更佔優勢。
觀眾從入口走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諾德的企業展板，然後才看到鏡面文化的內容。這個位置差距很小，但足以改變觀眾的注意力順序。
她沒有去找主辦方理論，而是蹲下來，把鏡面文化展臺下方那個迴圈短片的螢幕角度調了一下，讓畫面稍微朝向主通道。
然後她讓蘇小糖把短片裡的資料視覺化部分截取出來，單獨做成一張長圖，貼在展臺側面。
那張圖裡有一組對比資料——諾德科技宣傳的“彈性工作制覆蓋率”和第三方機構統計的實際執行比例之間的差距。
開幕當天，觀眾陸續湧入展廳。林小滿站在鏡面文化的展臺旁邊，觀察著人流。大部分人在諾德科技的展板前停留的時間不長，匆匆看一眼就走了。
但在鏡面文化的展臺前，有人停下來看顧念的影片，有人在資料長圖前面站了很久。一個比利時當地的記者在展臺前拍了照片，問了秦可可幾個問題。
秦可可對答如流，把鏡面文化的模式和內容方向講得清楚明白。那位記者走之前說了一句“你們的內容比旁邊那個有骨頭”。
下午三點左右，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到鏡面文化展臺前面。他看起來五十出頭，戴細框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胸前掛著一張諾德科技的參展證。
他沒有看展板，直接看向林小滿，用中文說：“林女士，我是陳默。諾德科技歐洲區顧問。我們聊聊。”林小滿看著他。這個人比她預想的更普通，像一個在大學裡教了半輩子書的教授，臉上沒有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她說：“好。聊什麼？”陳默說：“你們的展位位置是我們讓出來的。主辦方原來把你們安排在角落，是我建議他們放到中央區來的。你們的內容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林小滿說：“謝謝。但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在我們的翻譯稿里加一段不屬於我們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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