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綜合體疏散之後的第三天,我去了城北老工地。
大樓已經空了。一樓的商鋪關了門,玻璃櫥窗上貼著“暫停營業”的告示。二樓的寫字間搬空了,走廊裡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拿走的紙箱。地下車庫的燈還亮著,但車位上沒有車。整個商業綜合體像一具空殼,安安靜靜地立在城北的天際線下面。
我從一樓走到頂樓,又走回地下車庫。車庫最裡面的檢修通道還開著,鐵門上的“檢修通道”牌子歪了。我推開鐵門,沿著狹窄的臺階往下走。夾層裡還是那盞應急燈,光線昏黃。舊承重柱立在通道兩側,柱子表面的裂縫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寬了。露出來的鋼筋鏽跡斑斑,標籤翹起的角落還在,“非標”兩個字模模糊糊。
我把手放在那根露出來的鋼筋上。
碎片畫面來了。
——一雙手。我父親的手。粗糙的手,指節粗大。手在擰鋼筋。擰到一半,手停下來。手摸了摸鋼筋上的標籤。標籤翹起一角。手把標籤完全撕下來。下面露出另一張標籤。上面寫著“非標”。我父親看著那張標籤,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標籤揣進口袋。畫面斷了。
我收回手。我父親把標籤撕下來了。他留著那張標籤。他去找周德明。他被殺了。標籤可能還在他的口袋裡。他被埋的時候,口袋裡裝著那張標籤。但他的遺骸在二十年後才被找到。標籤已經腐爛了。
我在夾層裡站了很久。應急燈的光照在舊承重柱上,裂縫裡的鋼筋鏽得發黑。二十年前的混凝土,二十年前的鋼筋。我父親在這裡擰鋼筋。他摸到了標籤。他撕了下來。他去找周德明。他被埋在了這裡。
我走出檢修通道,回到地下車庫。車庫出口的斜坡通向外面,陽光從出口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光。我沿著斜坡走出去,站在商業綜合體的門口。樓上的“暫停營業”告示在風裡輕輕晃。
我掏出手機,給孫志剛打了電話。
“孫叔,商業綜合體停用了。地基全部挖開重做。舊承重柱的鋼筋是非標的。混凝土含氯鹽。二十年前你和我父親查的問題,全部查清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你父親的標籤呢?”
“他撕下來了。揣在口袋裡。後來他被埋了。標籤爛了。但他的手撕過那張標籤。我碰了鋼筋,看到了。”
孫志剛沉默了一會兒。“林默,你父親撕標籤的時候,就做好了死的準備。他揣著那張標籤去找周德明。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但他還是去了。”
“對。他把標籤揣進口袋。他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
“標籤爛了。但二十年後,商業綜合體停用了。地基挖開重做。那棟樓住不了人了。你父親發現的鋼筋和混凝土,全部有問題。他死了。但他的發現讓一棟樓停用了。”
“對。樓裡的人搬走了。沒有人知道那棟樓有問題。如果他們繼續住,地基可能會塌。我父親發現了。他死了。但他救了那些人。”
孫志剛又沉默了幾秒。“林默,你父親的事結了。徹底結了。你找到了孫德明。你找到了周德昌。你找到了趙建軍。你找到了周德厚。你找到了周德富。鋼筋和混凝土的來源全部查清了。你父親的名字寫進了判決書。你找到了所有。”
“對。所有。”
“你接下來呢?”
“回省廳。繼續辦案。”
“搭檔?”
“對。搭檔。”
掛了電話之後,我站在商業綜合體的門口。風從城北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水泥和鋼筋的氣味。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灰白色的天光,裡面空蕩蕩的。一樓商鋪的“暫停營業”告示還在風裡輕輕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碰過舊承重柱上的鋼筋,看到了我父親撕標籤的畫面。碰過我父親的骨灰盒,看到了他寫材料的畫面。碰過張德厚的額頭,看到了他被推的畫面。碰過李滿倉的安全檢查記錄,看到了他寫紙條的畫面。碰過李德厚的照片,看到了他留證據的畫面。
搭檔。周德昌和周德明。周德明和趙建軍。周德厚和馬德彪。周德富和周德昌。我父親和孫志剛。林默和沈岸。
我轉身離開商業綜合體,騎上電動車,往省廳趕。路上接到了沈岸的電話。
“林默,省建築科學研究院的報告出來了。商業綜合體的新地基需要全部重做。舊承重柱要拆除。開發商已經簽了拆遷協議。三個月內,大樓拆除,地基挖開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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