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基的檢測結果比舊承重柱來得更快。
省建築科學研究院的人在商業綜合體的地下車庫取了十處樣本。三天後，報告出來了。新地基的鋼筋，屈服強度和抗拉強度合格，但有一項資料異常——鋼筋的鏽蝕程度偏高。檢測人員在地下車庫牆壁的裂縫處取了芯樣，發現新地基的混凝土裡摻了超標的氯鹽。
“氯鹽會加速鋼筋鏽蝕。如果地下車庫有滲水，鋼筋會膨脹，混凝土會開裂。時間一長，地基會鬆動。”沈岸把報告放在桌上，“新地基的鋼筋是合格的，但混凝土有問題。摻了不該摻的東西。”
“誰供的混凝土？”
“正在查。商業綜合體的混凝土供應商，跟城北老工地的混凝土供應商是同一家。二十年前供城北老工地，二十年後供商業綜合體。公司還在，法人換了，但配方沒換。氯鹽新增劑，二十年前就在用。”
“二十年前的城北老工地，用的就是含氯鹽的混凝土？”
“對。舊承重柱的混凝土裡也有氯鹽。舊承重柱用了非標鋼筋，加上含氯鹽的混凝土，雙重問題。新地基打在舊承重柱上面，舊承重柱的鏽蝕影響了新地基。”
沈岸把報告收好。“林默，商業綜合體要停用了。開發商已經貼了通知，所有住戶和商戶限期搬離。地基全部挖開重做。”
“停用。整棟樓。”
“對。如果不重做，地基可能會塌。張德厚發現了城西工地的非標鋼筋。李滿倉發現了城東工地的非標鋼筋。你父親發現了城北老工地的非標鋼筋。三個人，三個工地。二十年後，三個工地全部停工。商業綜合體停用。”
我站在窗前，看著城北老工地的方向。商業綜合體的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灰白色的光。地下車庫的裂縫、鏽蝕的鋼筋、含氯鹽的混凝土。二十年前的配方。我父親發現的鋼筋問題，不止是非標鋼筋。還有混凝土。整個地基都有問題。
“沈警官，混凝土供應商叫什麼？”
“周德厚的另一個下線。姓周，叫周德富。周德厚的堂弟。二十年前供城北老工地。二十年後供商業綜合體。公司叫‘德富商砼’。”
“周德富。周德厚的堂弟。周德昌的堂弟。”
“對。周家三兄弟。周德厚供鋼筋，周德富供混凝土，周德昌管專案。三個人，二十年。”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著城北老工地案的關係圖。周德昌、周德明、趙建軍、周德厚、周德富。五個人，一條鏈。從鋼筋到混凝土，從二十年前到現在。
“沈警官，周德富在哪？”
“正在查。公司註冊地在城北老工業區。倉庫在城北郊區。他可能還在城北。”
“我去找他。”
沈岸看著我。“林默，你剛從殯儀館回來。你父親的案子結了。化工廠的案子結了。張德厚的案子結了。李滿倉的案子結了。城北老工地的鋼筋來源查清了。但混凝土的問題，是新的。”
“我知道。但我父親的案子，不只是鋼筋。還有混凝土。他發現了鋼筋問題，去舉報。他被殺了。但混凝土的問題，沒有人發現。二十年後，商業綜合體停用。如果混凝土的問題不查清楚，下一棟樓還會用同樣的配方。”
沈岸把車鑰匙拿出來。“走吧。城北老工業區。德富商砼。”
我跟著沈岸上了車。車開出了省廳大院，拐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閃過。城北老工業區的方向，德富商砼的倉庫在夜色裡沉默著。周德富在那裡。二十年前供城北老工地的混凝土。二十年後供商業綜合體。同一個人，同一個配方。
“林默。”
“嗯。”
“你父親發現了鋼筋問題。他死了。但二十年後，我們查到了鋼筋的來源。周德昌籤的合同。周德厚供的貨。趙建軍稽核的。周德明用的。現在混凝土的問題也查到了。周德富供的。同一個人，二十年。”
“對。我父親發現的，不只是鋼筋。是整個地基。鋼筋、混凝土，全部有問題。他發現了鋼筋，但混凝土的問題他沒有來得及查。他被殺了。”
“現在查到了。商業綜合體停用。地基全部挖開重做。混凝土的問題也查清了。周德富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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