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寫字樓在一條商業街上，八層，灰色外牆，樓下是一家銀行。趙德明的辦公室在七樓，門口掛著一塊銅牌——“德明建材有限公司”。
電梯門開了，走廊裡很安靜。沈岸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到七樓盡頭，沈岸敲了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不在？”沈岸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沒鎖，開了。
辦公室很大，一面牆全是玻璃窗，能看到城西工地的塔吊。辦公桌上放著一臺電腦、一份工程進度表、一個菸灰缸。菸灰缸裡有幾個菸頭，其中一個還在濾嘴上留著淺淺的牙印。桌角放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茶膜。茶膜很完整，像是很久沒人動過這杯茶。
“走了。”沈岸站在辦公桌後面，掃了一眼桌面，“但走得不急。茶還在這兒。”
我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靠牆一排檔案櫃，櫃門虛掩著。我拉開第一扇櫃門，裡面是工程圖紙和施工合同。第二扇櫃門，裡面是建材採購單。第三扇櫃門，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我把信封拿出來。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一批鋼筋前面，左邊是趙德明，右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長臉，頭髮很短，戴著眼鏡。兩個人身後的鋼筋上貼著一張標籤——“國標HRB400”。紙條上是趙德明的筆跡——“馬總給的貨。非標。差價走賬。別讓下面的人知道。”
“沈警官，趙德明的檔案櫃裡有一張照片。他跟一個叫‘馬總’的人站在一批鋼筋前面。鋼筋標籤上寫著國標HRB400，但趙德明在紙條上寫了‘非標’。兩個人合謀把非標鋼筋當國標賣。”
沈岸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馬總。建材供貨商。趙德明的上線。”
我站在辦公桌旁邊，把手放在桌面上。碎片畫面來了。
——一隻手。趙德明的手。手指很長，掌心有繭。手在打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趙德明在點頭。然後畫面斷了。另一雙手出現在畫面裡。那雙手在搬鋼筋。手指粗短，掌心有繭。張德厚的手。張德厚在搬鋼筋，低頭看鋼筋上的標籤。他看到了什麼。畫面斷了。
我收回手。“沈警官，張德厚死之前，在工地搬過鋼筋。他看到了鋼筋上的標籤。標籤上寫著國標，但他發現了問題。他去找陳主任。陳主任跟趙德明說了。趙德明打了電話。然後張德厚就出事了。”
“趙德明是鏈條上的人。他的上線是馬總。”
“對。馬總。建材供貨商。趙德明從馬總那裡拿非標鋼筋，貼上國標的標籤，賣給工地。差價走賬。張德厚發現了，死了。”
沈岸把照片和紙條收好。“林默，趙德明跑了。但他的辦公室還在。照片和紙條在檔案櫃裡。他走的時候來不及拿走。”
“他可能去找馬總了。”
“對。兩個人合謀。張德厚死了。趙德明怕查到他頭上，去找馬總商量。”
沈岸掏出手機打了電話。“幫我查趙德明。城西德明建材有限公司的法人。還有一個叫馬總的人。建材供貨商。兩個人可能有生意往來。對，現在。”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林默，張德厚的案子，跟化工廠案不一樣。它沒有趙立平、周德明、周德昌那些人。但它有一條同樣的線——鋼筋問題，非標材料，供貨商，總包。這條線從二十年前到現在，一直沒有斷過。”
“因為模式還在。有人發現了問題，去彙報。然後出事了。”
“對。但張德厚留了筆記本。他讓家屬找沈岸。他信我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碰過張德厚的額頭，看到了他最後的畫面。手從背後推了他。手指很長，掌心有繭。趙德明的手。他從背後推了張德厚。跟二十年前周德明推我父親一樣。
“沈警官，趙德明的手。手指很長，掌心有繭。跟畫面裡的手一模一樣。他推了張德厚。他從背後推的。”
沈岸看著我。“你確定？”
“確定。張德厚的額頭上有撞傷，顴骨骨折。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傷。但他是被人從背後推的。趙德明的手。手指很長，掌心有繭。”
沈岸把手機收起來。“趙德明跑了。但他跑不了。照片和紙條在我們手裡。他的公司、銀行賬戶、通話記錄，全部可以查。他跑不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城西工地的方向。塔吊的燈亮著。張德厚死在那裡。他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趙德明推的。趙德明的上線是馬總。馬總供應非標鋼筋。趙德明把非標鋼筋當國標賣。張德厚發現了。他死了。
跟二十年前一樣。我父親發現了鋼筋問題，去找周德明。他被殺了。二十年後張德厚發現了鋼筋問題，去找陳主任。陳主任跟趙德明說了。趙德明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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