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裝了消音器的191步槍,在十層樓高的杆頂發出一聲悶響。這點聲音,被曠野裡的風一卷,傳出去沒多遠,就散了。
可四倍鏡裡的景象,卻清清楚楚。
煤場院內,那個站在煤堆上、穿著紅色工作服的中年喪屍,腦袋正中央驟然爆出一團血霧。紅的、白的,順著它工服流了一片。它咧著的大嘴還保持著嚎叫的姿勢,整具身體卻像被人瞬間抽走了骨頭,直挺挺地一軟,從煤堆上滾落下來,栽進了腳下密密麻麻的屍群裡,再沒動彈。
那一聲又尖又銳、一直跟老陳對著幹的嘶吼,戛然而止。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杆頂上,小威舉著望遠鏡,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中了!漂亮!一槍爆頭!”
“小點聲。”江峰沒急著高興,眼睛還貼在四倍鏡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鏡筒裡的煤場。
那隻指揮型的喪屍一倒,整個屍群就像被人一把扯斷了脖子上的韁繩。
高坡上,老陳也感覺到了那股壓著自己的東西突然沒了。他喘著粗氣,不敢耽擱,重新鼓起喉嚨,一聲接一聲地嘶吼起來。這一回,再沒有那道尖銳的聲音跟他作對,他的低吼從煤場方向滾過去,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些僵在原地、左右踟躕的喪屍,先是茫然地轉了轉眼珠,隨後,竟一個接一個地調轉了方向,重新聚攏,重新排起那道看不見頭的長龍,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著紅旗煤場的南側,緩緩地、一刻不停地走去。
成百上千只喪屍,烏泱泱地從附近湧出來,越過國道,越過田埂,一路向南。它們走得沒有目的,也沒有盡頭,只是順著老陳那一聲聲嘶吼裡的指令,機械地往前挪,直到哪天在前方撞見活物、嗅到血食,才會重新炸群,改道去追。
這一點,老陳控制不了。他能做的,只是讓這些東西離開煤場,走得越遠越好。
而煤場高牆大院裡頭,那幾百隻倒班職工變的喪屍,失去了排程依然在煤堆、傳送帶和剷車之間漫無目的地瞎晃,像一群沒了頭的蒼蠅,再也組織不起半點陣勢。江峰在杆頂看得明白,就剩這麼點貨,明天等人來了,收拾起來根本不費什麼事。
江峰站在杆頂,登高望遠,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屍潮,像退潮一樣退下去,順著國道南側的曠野,一點點拉成一條漫長的灰線,一直拖到視線盡頭。壓在他心口好幾天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也不知道這群喪屍往南走會遇見誰,會不會有哪個倒黴的人遇見這麼一大堆喪屍,不過這也已經不是江峰考慮的問題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快了下來。
按原來的打算,這趟進煤場,少不得要跟屍群正面幹一場硬仗。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真要正面開打,哪怕有集裝箱車當堡壘,哪怕準備得再周全,也沒人敢拍著胸脯說自己能囫圇個兒地回來,連一個掛彩的都沒有。
喪屍這種東西,數量一大,什麼變數都有。它們不怕疼,不知道死,就算智商低,架不住黑壓壓一片地往上填,亂拳還能打死老師傅呢。更別說,屍群裡萬一藏著這種會發號施令、會指揮的進化喪屍——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今天要不是先一步摸到了它的位置、一槍點掉,讓它在屍群裡一直藏著、排程著,等橫山的車隊真進了煤場,被幾千只喪屍圍著打,那後果,江峰想都不敢想。
“走,下去。”
江峰一收槍,帶著小威,順著角鋼利索地滑下了電杆。
杆底下,老陳已經撐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高坡的枯草上,頭盔摘了擱在旁邊,整個人佝僂著,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方才那一場隔著幾百米的拉鋸,幾乎把他掏空了。
“陳叔!”江峰快步走過去,蹲下身。
老陳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嗓子眼裡只擠出一串沙啞的氣音,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他擺了擺手,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江峰二話不說,把身上的水壺摘下來,擰開蓋子遞過去。
“慢點喝,別嗆著。”
老陳接過水壺,仰著脖子灌了好幾口,清涼的水順著喉嚨下去,他才像是緩過了一口氣,胸膛依舊起伏得厲害,斷斷續續地,啞著嗓子說:“好久……沒這麼用嗓子了。這強度……有點大,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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