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刷刷地轉頭望去，只見原本跪在地上、像截枯木頭一樣的老楊頭，此刻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揚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悲憤。
“哈哈哈哈……”
他一邊狂笑，渾濁的眼淚一邊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龐狂流不止，聲淚俱下地嘶吼起來。
“老漢我打小家裡就窮得揭不開鍋啊。”
“我爹、我娘，還有那一屋子的兄弟姐妹，全都是在災荒年裡被活活餓死的啊！”
“我是靠著街坊鄰里的剩飯才勉強活下來的，後來好不容易成了親，有了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可那窮日子還是沒個盼頭。”
“再後來，皇上來咱們這塊兒招兵買馬。”
“他親口許諾說要打出一個公道的盛世，讓咱們這些窮哈哈以後都能吃飽穿暖，住上不漏雨的大房子，有錢娶媳婦成家！”
“我那時候真是窮怕了，也餓怕了，聽了皇上的宏偉志向，心一橫就報了名投了軍，沒別的念頭，就想圖口飽飯吃！”
“可我那三個傻兒子，竟然揹著我也偷偷入了伍，他們這幫後生比我有出息，滿腦子都是為了那個什麼人人有飯吃的夢想在拼命！”
“老天爺真是不長眼啊，打鄱陽湖那場惡仗的時候，我大兒子掉進水裡就再也沒上來。”
“平江戰役那會兒，我二兒子也被亂箭射死在了陣地上。”
“我不怨天也不尤人，打仗流血犧牲那是常有的事，在他們拿上刀的那天，我這當爹的就已經做好給兒子收屍的準備了。”
“等到江南統一，我跟著皇上的大軍北伐，攻打大都的時候，老漢我最後的小兒子也嚥了氣。”
“那娃兒最後是死在我懷裡的，臨走前還死死攥著我的手說，他這輩子不後悔當兵，讓我別恨朝廷，說他們拼了命守衛的新國家終於要誕生了。”
“他那天還在唸叨著，那個能讓大夥兒都過上好日子的世道，馬上就要到眼前了！”
“大兒子走的時候我咬牙沒哭，二兒子沒的時候我也挺住了，可看著小兒子閤眼的那一刻，我這眼淚真是不爭氣啊。”
“因為我的親骨肉，全都在戰場上死絕了啊！”
“可我心裡還存著點欣慰，因為咱們大明江山總算是建立起來了！”
“當今皇上也是苦出身，他肯定能明白咱們老百姓遭的難，肯定能讓咱們過上幾天舒坦日子。”
“等我年紀大了，老婆也病死了，我就帶著剩下這個還沒長大的小閨女申請回了鳳陽老家。”
“靠著兒子們拿命換回來的撫卹銀子和幾畝軍田，那日子的確比以前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倍。”
“本以為往後都是好日子，可自從那幫侯爺陸陸續續在鳳陽安了家，這老百姓的天就全黑了。”
“他們強佔咱們的良田，還隨便殺人滅口！”
“如今天理何在，這幫畜生居然連我這唯一的閨女都不放過！”
講到最恨人的地方，老楊頭牙關咬得嘎吱響，鮮血甚至從牙縫裡滲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了破舊的衣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