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己巳年,甲斐躑躅崎館。
群山疊嶂,雲氣深沉。
武田館內軍議,帳下諸將披甲肅穆,重臣盡皆端坐於兩側,其餘家臣則跪坐於廊下。
上段之間,只見赫然懸掛一面用金墨撰寫正楷的“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字樣的大旗。
同時,武田信玄端坐上首,鬢角灰白,兜盔放置一旁,面容沉靜。隨著他的老邁,竟沒有絲毫過去的狂躁張揚,唯有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他等待這一刻,太久了。
昔日數次欲以上洛定鼎天下,皆被天時、地利、人和所阻。
而今,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諸位。”
武田信玄緩緩開口,聲不高,卻穿透全軍,壓盡嘈雜。
“織田信長焚叡山伽藍,屠戮僧俗,悖逆天理,公方已有討伐之詔。我武田家自先祖以來,世代守護甲信,今上洛勤王,非為貪取領地,乃是順天下人心,誅除暴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馬場信春、山縣昌景、內藤昌豐、高坂昌信四天王。
“此戰,不可急於求勝。德川家康年少隱忍,善守之城,絕非輕易可破之輩。行軍西進,應先取遠江諸城,剪除其羽翼,再尋機與其主力決戰。若家康龜縮濱松不出,我軍便從容越過遠江,直入三河,叩尾張門戶,進逼京畿。”
山縣昌景立馬深深躬身,赤甲鏗鏘,聲線剛硬果決:“主公!麾下赤備早已整備完畢!末將願為先鋒,遠江諸城,旦夕可下!”
話音落下,身旁的馬場信春老成持重,躬身進言:“主公,遠江國人雖多有歸附,然濱松城堅,家康麾下三河武士悍勇死戰,切不可輕敵冒進。”
武田信玄微微頷首:“馬場所言有理。勝兵先勝而後求戰。行軍如林,接戰如火,屯駐如山,此乃我武田軍一貫法度。傳令,全軍動員,分路西進,目標上洛!”
四月二十日,山縣昌景率領赤備為先鋒,一路相繼摧城拔寨,遠江前沿的不少砦寨接連陷落。面對著強大的武田軍,遠江內的國人眾紛紛望風投附,急報雪片一般飛向濱松城。
與此同時,濱松城,本丸廣間。
臉色蒼白的德川家康端坐在主位,他此時正值壯年,性格隱忍剋制,素來不逞血氣之勇,一貫主張據城固守,以守代攻。
隨著一連串的敗報接連傳來,他面色凝重,眉峰緊鎖。
面前,只見酒井忠次、本多忠勝、鳥居忠廣等三河宿老、家臣,甚至是家中年輕一輩齊齊聚集,商討著如何退敵。
“諸位,為今之計,如之奈何啊?”
“主公,眼下武田軍聲勢浩大,無人能敵。末將以為,立刻攏城防禦,並緊急向織田求援為上!”作為宿老的酒井忠次率先開口,面色擔憂道。
“不!啟稟主公,敵軍的真正目標並不是本家,而是假借幕府御令,並借道上洛,夾攻織田而已!”石川數正立馬反駁道,“所以,本家的當務之急,不應攏城自守,而是出城抵禦,為織田爭取時間!”
“臣附議。絕不能饒恕武田信玄的氣焰,要好好給他們迎頭痛擊……”本多忠勝倒沒有其他的權衡,只是出於對於武田壓境的憤慨,按刀沉聲接話。
鳥居忠廣眉頭緊鎖,出言補充:“忠勝所言雖勇,可武田赤備乃天下數一數二的強敵,若論野戰衝鋒,我三河武士素來吃虧。倘若出城決戰,一旦失利,濱松本城便會失去屏障,三河根基動搖!”
殿內一時間分成兩派,一派主守,一派主戰,爭執之聲在廣間之內迴盪。
德川家康指尖緩緩摩挲脅息,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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