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午後,近江,小穀城中。
本丸天守閣上的淺井長政滿臉的愁容,靜靜目視著城下町與重巒疊嶂的遠山。
琵琶湖旁的微風吹拂,水汽之中帶著一絲絲寒意,沁入骨髓。
怎麼辦?自己究竟怎麼辦啊?!
淺井長政一時不知所措,一面是家臣們的逼宮,一面是阿市以及自知之明的覺悟,他不知道怎麼辦?
在戰場上,他大可以毫不顧忌的衝鋒陷陣,可在關係到自己以及未來淺井家時,還很年輕的淺井長政,一時沒了主意。
風吹動身上的粗麻淡色的直垂,如果說是為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家業好的話……
“夫君大人!”
淺井長政身體猛地一頓,連忙循聲看去,只見一臉擔憂的阿市緩步走來。
“阿市?你怎麼上來了……”
“夫君,請不要發動戰爭,更不要與我的兄長敵對,可以嗎?”阿市輕輕搖頭,雙手緊緊攥起抵在胸前,近乎哀求一般,懇請夫君認清現實。
“婦道人家懂什麼,這是軍國大事,不是你等可以插嘴的!”聞言,淺井長政當即出聲駁斥,語氣帶著幾分怒意。
阿市輕輕搖了搖頭:“不,我比誰都清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十分了解兄長的性格,倘若真的開戰,淺井家定然抵擋不住。”
淺井長政一時啞口無言。他深深凝望阿市片刻,旋即轉過身,再度望向連綿遠山。
二人之間,陷入漫長沉默。
“你又何曾知曉過我的心意呢?”淺井長政低聲開口。
阿市身形微怔,眼眸不自覺偏向一旁。
是啊,自從阿市作為織田信長聯姻的棋子遠嫁近江,二人表面相敬和睦,心底卻都明白,這場婚事本就是外力撮合,如同強扭的瓜,難言甘甜。
“我知道,你的心底深處,依舊還掛念著某人吧!”
淺井長政索性挑破這層窗戶紙,猛地轉頭,直面阿市。
阿市面頰驟然一白,雙唇微顫,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辯駁之言。
琵琶湖的風再度掠過天守,捲起兩人衣袂。城下町傳來隱約的人聲,襯得高臺之上愈發安靜壓抑。
片刻之後,阿市才緩緩抬眼,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倔強:“夫君……何必舊事重提。如今擺在眼前的,不是兒女私情,是淺井一族數千武士、領內數萬百姓的性命。”
“兄長野心勃勃,一心布武天下,但凡擋在他前路之上的勢力,無一例外都會遭到征伐。朝倉也好,淺井也罷,若是主動站到他的對立面,結局可想而知。”
“可我淺井三代蒙受朝倉厚恩,世代盟約豈能說斷就斷?”淺井長政握緊拳頭,眼底滿是掙扎,“赤尾、海北一眾譜代老臣,全都盯著我。若是背棄舊約,家中人心潰散,不用織田動手,淺井家便會先行分崩離析!”
“盟約固然重要,可也要分清時局啊!”阿市上前半步,目光懇切,“朝倉義景坐擁越前,卻遲遲不敢直面兄長,只敢暗中調撥物資唆使一向一揆作亂。危難當頭,他未必願意傾盡兵力馳援淺井。夫君若是為了一紙舊約賭上全族,太過冒險。”
淺井長政沉默下來。阿市所言,他不是沒有想過。
這些日子,赤尾清綱、海北綱親輪番進言,以世代恩義、唇亡齒寒勸說他加入反信長包圍圈;可他私下派人打探越前動向,得知朝倉主力始終留守一乘谷,不願輕易出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