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六年八月中旬,近江國,慈照寺。
群山環抱的古寺清幽寂靜,晨霧常年籠罩山林,遠離京畿的戰火喧囂,是近江境內少有的清淨之地。
可這份寧靜,只是表面。
大雄寶殿後側的一間偏院禪房,門窗緊閉,屋內燭火搖曳,映得室內人影晦暗。
褪去滿身塵土、換下殘破僧衣的足利義昭,此刻正跪坐於蒲團之上,面色陰鬱,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惶恐與焦躁。
短短十餘日的漂泊,一時天翻地覆。
數日之前,他還是奈良興福寺內、受人尊崇的上師覺慶,是幕府的正統血脈。
可轉瞬之間,兄長足利義輝慘死京都,幕府幕府威儀蕩然無存,他自己也淪為松永久秀必殺的逃犯,一路顛沛流離,數次險些殞命追兵刀下。
若非沿途寺僧的暗中掩護、一眾忠心僕從捨命斷後的話,他早已化作荒郊野鬼。
“覺慶大德,晨間山下傳來訊息,松永久秀已正式掌控京都全境。”
本寺主持躬身入內,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同時,松永軍假借幕府之名,號令京畿諸國,大肆清算足利舊臣。但凡與將軍有過半分瓜葛的武士、寺社,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滿門抄斬,一時之間,京都血流成河。”
聞言的足利義昭十指死死攥住僧袍下襬,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滿是憤恨與無力。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啊!!!”
他低聲嘶吼兩聲,話音卻毫無鐵血戾氣,反倒帶著幾分怯懦的顫抖。
他自幼長於深宮,錦衣玉食,從未經歷亂世殺伐。兄長足利義輝一生銳意革新、欲重振幕府榮光,半生與強藩周旋,心性剛毅。可他截然不同,生性優柔寡斷,逢亂必怯,遇危便慌。
昔日身居高位,尚能靠著幕府餘威安享尊榮,如今跌落塵埃,直面亂世殘酷,心底只剩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京都……徹底回不去了。”
足利義昭喃喃自語,眼中生機黯淡,“幕府數百年基業,竟毀於松永久秀這等宵小之手,蒼天無眼!”
“大人萬萬不可頹喪!”
一旁留守的忠心家臣連忙叩首急勸:“將軍公雖薨,但大人尚在,幕府正統未絕!只要大人在世,天下忠於足利的武士、寺社、公卿,便還有歸處,亂世便還有匡扶正道的希望!”
這話空洞,卻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足利義昭緩緩抬眼,茫然看向窗外濃霧:“忠於足利?如今這亂世之中,還有幾人記得幕府?”
松永久秀手握京都,意欲扶持幼主,挾天子以令諸侯,聲勢滔天。而周遭諸國的大名要麼觀望中立,要麼暗中遣使依附,誰會為一個亡命逃徒,得罪權傾京畿的梟雄?
一念及此,他心中求生的銳氣再度崩塌,頹勢盡顯。
就在禪房氣氛沉悶死寂之際,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慈照寺僧人低聲通報:“啟稟覺慶大德,寺外有武士求見,自稱細川藤孝。”
“細川幽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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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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