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紙條揣進兜裡,回家路上步子比平時快了些。院裡幾個孩子正蹲在牆根拍三角,賈梗抬頭喊了聲媽,她沒應,徑直進了屋,把門簾撂下。紙條在兜裡攥了一路,邊角被汗洇軟了,她掏出來攤在炕桌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苗圃水缸,缸底有貨。許大茂的字寫得潦草,“缸”字少了一橫,“貨”字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像條尾巴。
她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炕蓆底下,和那對金耳墜子擱在一處。耳墜子用紅布包著,是賈張氏壓箱底的物件,去年冬天她趁婆婆糊塗時摸出來的,至今沒敢拿去寄賣。這事不能告訴許大茂,那小子嘴碎,知道了就等於全院都知道了。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想了半晌,手指頭無意識地在席子上劃來劃去,劃出幾道淺印子。最後她打定主意,明天自己去苗圃看一眼。蘇婉清那女人面皮薄,問孩子功課是個由頭,不至於被拒。
第二天上午,日頭剛爬上房脊,秦淮茹拎著個搪瓷盆出了門。盆裡擱著兩件賈梗穿小的褂子,說是拿去給蘇婉清看看能不能改給棒梗穿。她繞到苗圃時,蘇婉清正蹲在畦邊澆水,水瓢一下一下舀著缸裡的水,澆在白菜根上,泥土溼了一片,顏色比別處深。秦淮茹站在地頭喊了聲“蘇老師”,蘇婉清抬起頭,手還扶著水瓢,瓢沿上的水珠滴在鞋面上。
“秦姐,你怎麼來了?”
“找你問點事,棒梗那功課……”秦淮茹走過去,把搪瓷盆擱在壟上,人卻往水缸邊靠。缸是半人高的陶缸,缸沿上結了一圈薄薄的青苔,手指頭搭上去滑膩膩的。她眼睛往缸裡瞄,水面離缸口還有一尺來深,水色發暗,底下沉著些碎葉子。蘇婉清站起身,把水瓢擱回缸沿上,說“秦姐,缸裡是雨水,澆菜用的”。秦淮茹說“我知道,我就看看”,嘴上說著,手已經伸進水裡,假裝洗手,手指在水裡攪了攪。
水涼,指尖下去就一激靈。她指尖往裡探,碰到缸底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有稜有角,外面裹著一層塑膠布,滑溜溜的。她沒敢多摸,手指頭一勾就縮回來,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子濺在缸壁上,順著青苔往下淌。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說“你這水缸該刷了,底下有青苔”。蘇婉清臉色沒變,彎腰把搪瓷盆裡的褂子拎起來看了看,說“回頭我刷”。她把褂子疊好擱在畦壟上,又說“棒梗的功課我下午給他補,秦姐你先回吧”。
秦淮茹也沒多留,拿起空盆就走。走到苗圃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婉清正彎腰舀水,水瓢碰在缸壁上,噹的一聲。秦淮茹出了苗圃,腳步慢下來,心裡翻來覆去琢磨——塑膠布包著,硬邦邦的,大小像本書。蘇婉清一個代課老師,往水缸底下藏什麼書?她想起易中海前陣子唸叨過“現在有些人表面老實”,心裡就有了七八分數。
蘇婉清等秦淮茹走遠了,才放下水瓢。她蹲在缸邊,手伸進水裡,指尖摸到那個塑膠包,勾出來,溼淋淋地擱在畦壟上。塑膠布一層層揭開,裡面是油布,再裡面是五本書,書脊都磨毛了,邊角卻齊整。最上面那本《普希金詩選》封皮上沾了水印,她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她坐在壟上,把書重新包好,沒回屋,直接往學校去了。
教室後牆的講臺是舊木頭打的,底板靠牆那一塊鬆了,她用指甲摳住邊緣,往上一抬,底板翹起來,底下是個淺槽,積著些粉筆灰和碎紙屑。她把書塞進去,又把底板按回去,用腳踩了踩,平整了。講臺面上還有學生刻的字,她拿抹布擦了擦,痕跡擦不掉,也沒再管。做完這些,她站在講臺後面,手撐著檯面,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窗外有風吹進來,把黑板槽裡的粉筆灰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
當天傍晚,秦淮茹沒去食堂打飯,徑直去了易中海家。易中海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補膠鞋,錐子扎進橡膠裡,拔出來時帶出一聲悶響。秦淮茹站在他跟前,影子落在他鞋面上。易中海沒抬頭,問“有事”。
“易師傅,蘇婉清在水缸底下藏了東西,可能是書。”
錐子停了一下。易中海把錐子從膠鞋上拔出來,在鞋底上蹭了蹭,擱在旁邊的鐵盒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淮茹以為他沒聽見。院裡有人拎著水桶走過,桶底的水滴在磚地上,洇出一串深色圓點。易中海把膠鞋翻了個面,手指頭在鞋幫上按了按,說“先別動,讓她自己露出來”。
秦淮茹還想說什麼,易中海已經拿起另一隻鞋,錐子又扎進去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易中海補完一隻鞋,把錐子收進鐵盒,盒蓋合上時發出清脆一聲。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落到房脊後面了,院裡的光暗下來,牆根那幾棵草在風裡晃了晃,沒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