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文化科的走廊比軋鋼廠車間還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身。陳啟明走在前面，蘇婉清跟在半步之後，手裡攥著一個藍布包，包裡是昨晚連夜整理的材料。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半開著，門板上釘著一塊白漆木牌，上面用紅字寫著“臨時調查組”，墨跡順著木紋洇開一道細邊。
方組長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面，灰布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實，袖口磨出一圈毛邊但洗得乾淨。他面前攤著陳啟明交上去的農場備案，旁邊摞著幾份翻拍件，紙角用回形針彆著。記錄員坐在側面的小桌旁，二十出頭，藍布褂子，手裡捏著一支英雄鋼筆，筆尖懸在記錄紙上方，一直沒抬頭。
“坐。”方組長抬手指了指對面的長凳，聲音慢，尾音往下沉。
陳啟明坐下，蘇婉清挨著他坐了半個凳子。方組長把農場備案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土地來源那一欄：“東牆外那塊荒地，你跟街道辦籤的協議，期限三年。加工點備案是上個月批的，區工商科蓋的章。種子來源寫的是‘自留種與農技站交換’，這個農技站是哪裡的？”
“市農技站，城北那家。”陳啟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四折的收據，展開鋪在桌上，“這是交換種子的收據，經辦人姓孫，蓋了農技站的章。”
方組長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收據上的紅章顏色發暗，邊角有洇開的痕跡，但字跡清楚。他把收據放下，又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是農場加工點的外景，門口掛著“紅星街道農副產品加工點”的木牌。“加工點的衛生許可和消防備案呢？”
“在街道辦周幹事那裡，副本我帶了。”陳啟明從藍布包裡又取出兩張紙，紙邊裁得齊整，上面蓋著街道辦和區衛生科兩個章。
方組長翻完，把材料攏成一摞，用回形針重新別好。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對著窗戶照了照，又戴回去。記錄員的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停住了。
“你跟蘇婉清什麼關係？”方組長問。
陳啟明沒停頓：“鄰居，她幫我記賬。農場進出貨的流水，她管著。”
方組長把目光移到蘇婉清身上。蘇婉清坐得直，藍布包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包帶。“你父母的書在哪？”
“在我家，十二箱，一本沒少。”蘇婉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方組長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響。“帶路，去看看。”
從區裡到四合院要走十五分鐘。方組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記錄員跟在他側後方，鋼筆和記錄本揣在挎包裡。陳啟明和蘇婉清走在最後，蘇婉清的手指在藍布包帶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指節發白。陳啟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到了蘇婉清家，方組長讓記錄員留在門外，自己跟著蘇婉清進了屋。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床板底下塞著木箱，箱蓋上積了一層薄灰，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指印。方組長蹲下來，把箱子一隻一隻拖出來，掀開箱蓋。書碼得整齊，按開本大小摞著，書脊朝上，有些封皮上貼著圖書館的標籤，標籤邊角捲起，但沒撕。蘇婉清站在床邊，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方組長清點到第七箱時停住了。他拿起上面幾本，翻到箱底，手指在箱板上來回摸了兩遍。箱底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邊角翹起，底下空出一塊長方形的印子，印子裡的灰塵比周圍淺，明顯是兩本書被抽走後留下的。
“這箱少了兩本。”方組長說。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箱底，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的手指攥住衣角，布料在指縫裡擰成一股。
方組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門口的記錄員說：“記下，第七箱缺兩本，待查。”
記錄員低頭寫，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蘇婉清退後半步，後背抵住床沿，床板發出一聲輕響。陳啟明站在門檻外，目光從箱底的印子移到蘇婉清臉上，又移到方組長手裡的那本翻開的書。書的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被水洇過，字跡模糊，但能看出“蘇師”兩個字。
方組長把書合上，放回箱裡，又把箱子一隻一隻推回床底。他走到門口，對陳啟明說：“材料先放這兒，等通知。”然後帶著記錄員走了。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接著就遠了。
陳啟明沒急著走。他等蘇婉清把箱子重新塞好，把床單拉平，把藍布包擱在桌上。蘇婉清的手還在抖，她倒了一杯水，杯子端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杯口在桌面上磕出一圈水痕，水痕慢慢洇開，浸溼了桌角一張舊報紙的邊。
“那兩本是我爸的講義。”蘇婉清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我單獨放在床板底下，沒跟箱子擱一起。”
陳啟明看著那張舊報紙上的水痕，沒接話。他想起昨晚何雨柱從灶膛裡掏出的冊子，想起裝訂線裡夾著的紙邊，想起那半行字——“五七年秋，蘇師交我十二箱，我交區裡十箱。”冊子裡說的十二箱，和現在床底下的十二箱對得上，但箱子裡少了兩本，而這兩本被人提前拿走了。
“易中海。”陳啟明說。
蘇婉清抬起頭，眼眶發紅，但沒掉淚。“他昨晚來借過醬油，我開門的時候他往屋裡看了一眼。”
陳啟明從區裡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了。街面上的鋪子陸續上板，賣菜的推著空車往城外走，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乾澀的吱呀聲。他站在區文化科門口的臺階上，把上衣口袋的扣子扣上，那顆缺釦子的口袋蓋翹著，露出裡面翻拍件的白紙邊。
他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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