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冊子往灶臺上一擱,鍋鏟還攥在手裡,鏟頭上沾著半片白菜葉。灶膛裡的火已經壓了,但餘溫還在,冊子封皮上燎出一圈焦黑的邊,像被菸頭燙過的紙。陳啟明伸手拿起來,封皮是牛皮紙的,沒寫字,邊角磨得發毛,裝訂線是手工搓的棉線,有兩股已經斷了。
“許大茂傍晚溜進來的?”陳啟明翻開冊子,紙頁發黃,但字跡清楚,是鋼筆小楷,寫得密,一行挨一行。
“後廚門沒閂,我出去倒泔水的工夫。”何雨柱把鍋鏟往灶沿上一磕,白菜葉掉進鍋裡,“我回來掏灶膛準備添煤,手指頭碰著個硬邦邦的東西,拽出來就是這個。冊子塞在灶膛最裡頭,靠著後壁,火沒燒著,但邊角燎了。”
陳啟明翻到中間,發現缺了幾頁。撕口是新的,紙茬子白淨,沒沾灰。他把冊子湊到灶臺上方那盞十五瓦的燈泡底下,撕口邊緣有兩道裁過的痕跡,比撕口更整齊,像是用刀片比著尺子劃的。他翻回封面,把裝訂線撥開,線縫裡夾著幾條細紙邊,窄得跟韭菜葉似的,捲曲著卡在棉線和牛皮紙之間。
何雨柱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啥?”
陳啟明沒答,把紙邊一條一條抽出來,擱在灶臺上。一共四條,長短不一,最長的那條有小指長。他對著冊子撕口的位置比了比,把紙邊按順序拼上去,拼出半行字。紙邊太窄,只露出下半截筆畫,但字跡和冊子裡一樣,是同一個人的鋼筆字。他辨認了一會兒,拼出幾個字:“五七年秋,蘇師交我十二箱,我交區裡十箱。”
“蘇師?”何雨柱皺眉,“蘇婉清她爸?”
陳啟明把紙邊重新夾回裝訂線裡,合上冊子,塞進自己工裝內兜。兜口有顆釦子鬆了,他順手把釦子按緊,指腹上沾了冊子封皮的焦灰,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這回你別再摻和了。”他看著何雨柱。
何雨柱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拍,鐵鏟和灶磚碰出一聲脆響,鍋裡的白菜跟著顛了一下。“我摻和定了。”他嗓門壓著,但脖子上的筋繃起來,“許大茂往我灶裡塞東西,這是衝我來的。他不敢直接惹你,就拿我開刀。我要是不吭聲,明天他敢往我鍋裡下耗子藥。”
陳啟明看著他,沒接話。灶臺上的燈泡晃了一下,鎢絲髮白,後廚窗外傳來運煤車軲轆碾過碎石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遠了。何雨柱把鍋鏟從灶臺上拿起來,鏟頭朝下杵在鍋裡,手撐著灶沿,指節發白。
“你上回說,我養秦淮茹一家,她沒給我留過一口熱飯。”何雨柱聲音低下去,“我琢磨了三天。前天晚上她端了碗棒子麵粥過來,我說我不餓。她站在門口沒走,站了有五分鐘。我到底沒開門。”
陳啟明把工裝兜裡的冊子又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粥你喝了?”
“倒了。”何雨柱別過臉去,看灶膛裡將滅未滅的炭火,“第二天早上,秦淮茹在院門口碰見我,說‘傻柱,你昨晚怎麼不開門,粥都涼了’。我說我睡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我看著心裡發毛。”
陳啟明把灶臺上的白菜葉撿起來扔進鍋裡,又從旁邊的調料架上拿了個搪瓷盆扣在鍋上。後廚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從縫裡擠進來,灶臺上的煤灰被吹出一道細紋,像誰用手指頭劃的。他走到後門口,把門閂推上,又摸了摸門框旁邊的牆磚,指尖蹭下來一層黑灰。
“許大茂塞冊子之前,冊子在哪?”
“我哪知道。”何雨柱把搪瓷盆揭開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反正不在我灶膛裡。他塞進來的時候火還燒著,冊子壓在煤底下,再晚半個鐘頭就燒沒了。”
陳啟明靠在灶臺邊上,手插在兜裡,指尖碰著冊子的牛皮紙封皮。他想了一會兒,說:“冊子被撕的那幾頁,撕下來之後被人裁過。裁紙的人不想讓人看出撕口的位置,所以把紙邊重新裁齊了。但裁下來的紙邊沒扔乾淨,夾在裝訂線裡。這說明裁紙的人著急,或者手邊沒有合適的工具。”
何雨柱看著他:“你是說,許大茂只是跑腿的?”
“許大茂往你灶裡塞東西,是因為他不想自己拿著。”陳啟明把後門重新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路燈在衚衕口亮著,光暈裡飛著幾隻蛾子。“他背後有人指使,或者他偷了別人的東西不敢留。”
何雨柱把鍋裡的白菜盛進搪瓷盆,端到案板上,又拿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他擦到陳啟明剛才放冊子的那塊灶磚時,手停了一下,抹布在磚面上多蹭了兩下,把焦灰印子蹭沒了。
“明天易中海肯定找我。”何雨柱把抹布搭在灶沿上,“食堂組長的位置,他早就想讓劉嵐頂上。劉嵐是他遠房外甥女。”
陳啟明把後門關好,插銷推到底。“他找你,你就聽著。別頂,也別認。”
“那冊子呢?”
“我送街道辦。”
何雨柱沒再問。他把搪瓷盆端到碗櫃裡,又檢查了一遍灶膛,確認火徹底滅了。兩人從後廚側門出去,院子裡黑著,只有易中海家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人影在布簾上晃了一下。陳啟明看了一眼那扇窗,沒停步,徑直穿過月亮門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上午,陳啟明把冊子翻拍件送到街道辦。周幹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摞新到的檔案,藍印泥盒子沒蓋嚴,印泥表面結了一層幹皮。陳啟明把翻拍件擱在檔案旁邊,又把那四條紙邊用報紙包著放在上面。
周幹事先看翻拍件,一頁一頁翻,翻到缺頁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拿起報紙包,把紙邊倒在桌面上。他對著翻拍件上撕口的位置,把紙邊一條一條拼上去,拼完看了很久。辦公室裡有隻蒼蠅在燈泡上撞,撞了三下,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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