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炒勺往灶臺邊上一磕,鐵勺碰著鐵鍋沿,脆響在食堂後廚裡蕩了一圈。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餘燼把鍋底烤得發紅,他拿抹布墊著手把鍋端起來,剩的半鍋白菜炒肉片倒進搪瓷盆裡,肉片沉底,白菜幫子浮在上面,油湯泛著醬色。他把鍋刷了,水潑進泔水桶,桶裡已經積了半桶,泔水面上飄著幾片爛菜葉和一層白花花的油沫子。他拎起桶,桶沿上的鐵皮鏽口硌著手心,從後門出去,門板往外一推,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他拿腳後跟把門別住。
後門外頭是一條窄巷,牆根底下堆著幾摞廢煤渣,煤渣上面覆著一層灰白煤灰,風一吹就起煙。何雨柱剛把泔水桶拎下臺階,就看見許大茂蹲在牆根底下,背靠著牆,膝蓋支著胳膊肘,手裡攥著半個饅頭,饅頭上印著黑指頭印,咬過的地方露出白茬,他嚼得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旁邊地上擱著放映機的鐵盒子,盒蓋扣著,但邊角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鐵鏽色。
何雨柱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墩,桶底磕在磚面上,泔水晃出來一圈,濺在許大茂鞋幫上。許大茂沒動,只是把饅頭換到左手,右手在鞋幫上蹭了一下。何雨柱說,你在這兒幹嘛。
許大茂說,歇會兒。
何雨柱沒接話,蹲下來,圍裙搭在膝蓋上,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油。他看了一眼許大茂手裡的饅頭,又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盒蓋縫裡還夾著一小截膠片頭,被風吹得輕輕抖。何雨柱說,放映隊的人說你上午去廢料堆了,跟易中海在一塊。
許大茂咬饅頭的動作沒停,嚼了兩下才說,碰巧遇上的。
何雨柱說,碰巧?廢料堆那地方平時連耗子都不去,你拎著放映機鐵盒子碰巧路過?
許大茂把饅頭從嘴裡拿出來,低頭看了看饅頭上自己咬的豁口,說何雨柱,你管得夠寬的。
何雨柱沒惱,拿圍裙角擦了擦手,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拉到手腕,是早些年剁骨頭時走神落的。他擦完手,把圍裙角塞回腰裡,說大茂,我跟你打聽個事。
許大茂說,你說。
何雨柱說,秦淮茹最近是不是找你換過票。
許大茂咬饅頭的嘴停了一下,腮幫子還鼓著,但牙關咬緊了,饅頭上那點白茬被他咬出個新印子。他沒看何雨柱,眼睛盯著對面牆根底下那堆煤渣,煤渣頂上有一塊碎瓦片,瓦片上落著只蒼蠅,蒼蠅搓了兩下前腿,飛走了。許大茂把饅頭嚥下去,說,沒有。
何雨柱說,你別蒙我,陳啟明看見你倆在衚衕口說話,你手裡拿著兩張工業券。
許大茂把饅頭從嘴邊拿開,擱在膝蓋上,饅頭底沾了褲子上的灰。他偏過頭,先看了看巷口,巷口沒人,又看了看後門方向,門板還彆著,門縫裡透出灶間的一點黃光。他轉回來,聲音壓低了半度,說何雨柱,你少管閒事。
何雨柱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拎起泔水桶,桶裡的泔水又晃出來一點,順著桶壁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他說,我不是管閒事,我是告訴你,秦淮茹找你換票,你換的是易中海給你的票,那票來路不正,你小心兜不住。
許大茂把饅頭往地上一摔,饅頭彈了一下,滾到煤渣堆邊上,沾了一圈黑灰。他站起來,鐵盒子差點被膝蓋頂翻,他伸手扶住,盒蓋彈開一條縫,膠片尾巴掉出來,拖在地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嘴角上還沾著饅頭渣,他說何雨柱你等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說完他彎腰把鐵盒子拎起來,盒蓋扣回去,膠片尾巴塞進縫裡,轉身往巷口走。解放鞋踩在碎煤渣上,嘎吱嘎吱響,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說了一句,你那個陳啟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何雨柱沒理他,拎著桶轉身回了食堂,後門哐噹一聲關上,門板上的鐵栓震得跳了一下。他把泔水桶擱回灶間角落,桶底在地磚上蹭出一聲悶響。灶臺上的搪瓷盆裡,白菜炒肉片已經凝了一層白油,他拿筷子把肉片翻了個面,肉片底下壓著一片姜,薑片上沾著碎肉末。他盯著那片姜看了兩秒,把筷子擱下,手在圍裙上又蹭了蹭。
灶間窗戶外面,食堂後院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葉背。何雨柱走到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已經沒人了,地上那個被摔過的饅頭還在煤渣堆邊上,沾了一圈黑灰,幾隻螞蟻正順著饅頭底往上爬。他收回目光,把搪瓷盆端起來,擱進蒸籠裡,蓋上籠屜帽。籠屜帽上的竹篾有一根斷了,翹起來一截,他用手指按回去,按了兩下沒按平,就鬆了手。
他回到灶臺前,拿起炒勺,勺底還沾著油,他拿抹布擦了一圈,擦完把抹布搭在勺把上。灶膛裡的餘燼徹底暗了,只剩一層白灰。他蹲下去,拿火鉤子撥了撥,灰裡翻出一點紅火星,亮了一下又滅了。他站起來,把火鉤子掛回牆釘上,牆釘旁邊貼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印著“勤儉節約”四個字,字被油煙燻得發黃,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的白牆皮。
後門外面,風把煤渣堆上的碎瓦片吹得動了一下,瓦片底下爬出一隻潮蟲,灰白色,身子一拱一拱地鑽進煤渣縫裡。巷口那半塊饅頭還擱在地上,螞蟻越聚越多,沿著饅頭底排成一條黑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