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堆靠著北牆根,斷鋸條和碎鐵皮堆了半人高,鏽水從鐵皮縫裡滲出來,在牆腳陰出一片暗褐色的印子。易中海蹲在豁口底下,膝蓋頂著胸口,從兜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邊磨得起毛,展開時發出脆響,是那種放久了的老賬頁,格線印得發虛。他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只留了最上面那行金額露在外面——四十七塊八毛。火柴是洛陽牌的,盒面磨得只剩半個馬頭,他抽出一根,在盒側磷面上劃了兩下,火苗竄起來,先燎到紙角,紙角捲成黑筒,火舌順著摺痕往上爬,舔到那行數字時,紙灰打著旋兒飄起來,落在旁邊的碎鐵皮上,灰片薄得透光,一碰就散。
他盯著火苗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腮幫子咬得緊,顴骨下面那兩條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燒到一半,紙上的字已經辨不清了,只剩“經手”兩個字還黑著,火苗舔過去,那兩個字縮成灰。他拿鞋底把最後一點紙灰碾進土裡,碾了兩下,土面上只剩一道黑印子。
腳步聲從廢料堆外面傳過來,鞋底踩在碎鐵渣上,嘎吱嘎吱響。易中海沒回頭,手還按在膝蓋上,指頭把褲布攥出五個褶。許大茂從鐵皮堆後面繞出來,手裡拎著放映機的鐵盒子,盒蓋沒扣嚴,露出一截膠片尾巴,在風裡輕輕晃。他站定了,歪著頭看易中海蹲在地上,又看了看牆根那道黑印子。
“易師傅,你在這兒幹嘛。”
易中海把最後一點紙灰用鞋尖撥進土縫裡,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褲腿膝蓋處那兩塊圓印子,說抽菸。
許大茂把鐵盒子換到左手,右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說你不抽菸。他眼睛往牆根掃了一圈,看到碎鐵皮上沾著一點沒燒淨的紙邊,焦黑捲曲,像片幹茶葉。他沒彎腰去撿,只是把嘴角往上一挑。
易中海從兜裡摸出煙盒,飛馬的,盒裡只剩兩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菸捲在嘴角上下動了動。他說大茂,你嘴嚴不嚴。
許大茂把鐵盒子擱在腳邊,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說那得看什麼事。他說話時眼睛沒看易中海,看的是牆根那個豁口,豁口外面的磚縫裡塞著半截紙片,風一吹就顫。
易中海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夾在指頭中間,說互助金的事,周幹事在查。他頓了一下,菸捲在指間轉了個個兒,濾嘴朝下。“你要是聽見什麼,先跟我說。”
許大茂伸手把豁口裡那半截紙片摳出來,紙片溼軟,上面的字洇成一團藍,他看了一眼,團在手心裡,沒扔。他說易師傅,你上次說幫我電影票的事說話,說了沒有。
易中海把煙重新叼回嘴上,這回點了火,火柴梗甩在地上,冒著細煙。“下週。”他吐出一口煙,煙在廢料堆上方散開,被北牆擋住,貼著鐵皮慢慢沉下來。
許大茂把手心裡的紙團彈進廢料堆,站起來,拎起鐵盒子,盒蓋碰在鐵皮上,哐噹一聲。“行,我幫你盯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說易師傅,廢料堆這地方風大,燒東西容易刮跑。
易中海沒接話,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插進褲兜。許大茂走遠了,腳步聲從碎鐵渣變成磚地,再變成水泥地,最後被車間裡機器的悶響蓋住。易中海把煙抽到一半,摁滅在牆磚上,菸頭粘在磚面上,他看了一眼,沒摳。
他從褲兜裡摸出另一張紙,這張沒折,疊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展開來是一張收據存根,軋鋼廠工會互助金,經手人簽名那欄寫著“易中海”,日期是六四年十一月。他看了兩秒,把存根重新疊好,塞進鞋墊底下,站起來時腳底硌了一下,他跺了跺腳,把鞋帶重新系緊。
車間後門的鐵門響了一聲,有人推門出來倒水,水潑在牆根,濺到廢料堆邊上,把那道黑印子沖淡了一半。易中海從豁口後面繞出來,貼著牆根往車間走,經過後門時,倒水那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停步。後門裡面飄出機油和鐵屑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砂輪磨活兒的尖響。他走進去,身影被車間的暗光吞掉,只剩牆根那灘水慢慢滲進土裡,紙灰的黑印子跟著水痕往低處流,最後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許大茂回到放映室,把鐵盒子往桌上一擱,盒蓋彈開,膠片尾巴甩出來,纏在桌角的鐵釘上。他沒去解,從兜裡摸出剛才那團紙,展開,紙已經揉爛了,但還能認出半個“借”字和“賈”字的草頭。他把紙團重新揉緊,塞進放映機側面的鐵皮縫裡,拿手指頭往裡捅了捅,捅到捅不動為止。窗外有人喊他去領片子,他應了一聲,站起來時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呲了呲牙。他揉了揉膝蓋,把鐵盒子拎起來,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放映機,那團紙塞在鐵皮縫裡,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出來。走廊盡頭的燈管閃了兩下,滅了,又亮起來,許大茂的影子在燈管下面拉長又縮短,他拐過樓梯角,腳步聲往下沉,最後被樓下食堂的鍋鏟聲蓋過去。
苗圃那邊,蘇婉清把銅鎖掛在櫃門搭扣上,鎖梁按下去,咔嗒一聲。她沒急著走,站在屋裡看了看窗臺,窗臺上擱著三顆土豆,是陳啟明昨天拿來的,皮上還沾著農場的黑土。她拿了一顆在手裡,土豆沉甸甸的,芽眼陷得很深,她用指甲摳了摳芽眼邊緣的土,土粒掉在窗臺上,碎成粉。她把土豆放回去,從兜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上面“苗圃後牆的磚鬆了,小心塌”幾個字,筆跡是秦淮茹的,她認得,秦淮茹給學校交過伙食費單子,字寫得扁,橫劃總往上挑。她把紙條摺好,夾進窗臺上那本舊課本里,課本是四年級的語文,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蘇婉清”三個字,筆畫很細。她鎖上門,鑰匙揣進褲兜,走過苗床時低頭看了一眼,香草葉子在風裡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淺綠的葉背。後牆根那幾塊碎瓦還在,半截磚壓在左邊,稜角朝外,跟她早上發現時一樣,沒人再動過。她站了一會兒,聽見牆外衚衕裡有腳踏車鈴響,響了兩聲,遠去了。她轉身往回走,布鞋底踩在碎土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後牆,牆頭上方露出老槐樹的枝子,枝子上蹲著一隻麻雀,麻雀歪了歪頭,撲稜飛走了,樹枝彈回來,晃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