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的草簾子被掀開一半,簾梢垂在門框上,草莖斷口參差,有幾根被風吹得往棚裡卷。月光從簾子豁口漏進去,落在棚內地面,照出三株香草的輪廓——葉子泛著灰白,葉片邊緣的鋸齒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三把半開的摺扇插在土裡。易中海站在門檻外,棍子頭點在門檻上,鐵箍磕著青磚,聲音悶短,一下,又一下。他沒進去,只是往裡看,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香草葉尖移到了棚頂的橫樑上。
許大茂從院外回來時,遠遠就看見了易中海。他手裡拎著一隻空網兜,網兜是尼龍的,收在掌心裡只剩一把,兜口垂著兩根斷了的提繩。他走近了,腳步放慢,在離易中海兩步遠的地方站住,歪頭往工具棚裡看了一眼,又看回易中海的後腦勺。“易師傅,您站這兒幹嘛?”許大茂的聲音不高,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那種鬆快勁兒,但尾音還是習慣性地往上挑了一下。
易中海沒回頭,棍子頭又點了兩下門檻。“沒事,看看香草。”他說。
許大茂把網兜往褲兜裡一塞,湊近半步,也往棚裡看。香草在月光底下確實比白天好看些,葉子上的灰白像是鍍了一層薄霜,但許大茂看不出門道。他撇了撇嘴,“香草有什麼好看的。”
“你不懂。”易中海說這話時,棍子頭在門檻上碾了一下,鐵箍和磚面蹭出細碎的沙沙聲。
許大茂沒接話,站了一會兒,忽然往易中海身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嘴幾乎湊到易中海耳朵邊上。“易師傅,陳啟明今天在廠裡跟何雨柱嘀咕了半天,我聽見一句‘互助金’。”他說完就退回去,眼睛盯著易中海側臉。
月光照在易中海臉上,顴骨上的皮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攥棍子的手收緊了,指節頂起一層白皮,棍子上的漆皮有一塊翹著,嵌進他虎口裡。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聽見什麼了。”
“就這一句,別的沒聽清。”許大茂把手插進褲兜,摸到網兜的斷繩,手指頭繞著繩頭轉了一圈,“他們看見我過去就不說了,何雨柱還瞪了我一眼。”
易中海緩緩轉過身,面對許大茂。他的背有些駝,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外半邊埋在陰影裡。他看著許大茂,看了有幾秒鐘,然後說:“大茂,你幫我盯著點,回頭你電影票的事我幫你說句話。”
許大茂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沉下去,嘴角往下一撇,“易師傅,你說話算數。”
“算數。”易中海說。
許大茂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然後點點頭,轉身往垂花門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想說什麼,看見易中海還站在原地盯著工具棚,就嚥了回去,網兜在褲兜裡窸窸窣窣響著,人消失在影壁後面。
易中海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院外灌進來,把草簾子吹得貼住門框,又彈開,簾子上的草屑落了幾根在門檻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拿棍子頭把草屑撥開,然後慢慢轉身,沿著牆根往回走。走到影壁後面,他停住了。影壁上的磚雕在月光裡只剩黑乎乎的一團輪廓,他側過身,拐進陳啟明那屋的窗戶底下,後背貼著牆,站住。屋裡燈亮著,窗紙透出一層昏黃,但沒聲音。他把耳朵往窗框上湊了湊,窗框上的木料有一道裂縫,風從裂縫裡鑽出來,吹在他耳廓上,涼颼颼的。屋裡還是沒聲音。他保持這個姿勢站了很久,久到腿彎發酸,棍子頭在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又停住。窗臺上的灰塵沾了他一袖子,他沒管。
屋裡其實有人。陳啟明坐在灶臺前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那個硬皮本,蘇婉清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一張舊報紙的空白邊上寫著什麼。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灶臺上的搪瓷缸裡還剩半缸涼水,缸壁上的水痕幹了一半,剩下一半積在缸底,映著燈泡的光。陳啟明翻了一頁本子,手指按在那行被刮過的字上,指腹能摸到紙面凹下去的劃痕。蘇婉清停了筆,鉛筆頭懸在報紙上方,她側耳聽了一下窗外,又看看陳啟明。陳啟明沒抬頭,只是把本子往她那邊推了推。蘇婉清放下鉛筆,湊過去看那行字。燈泡在頭頂晃了一下,鎢絲閃了閃,又穩住了。窗外,易中海的棍子頭又點了一下地面,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些,鐵箍磕在磚縫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陳啟明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住,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半邊肩膀,一根棍子。蘇婉清也看見了,她沒動,只是把鉛筆輕輕擱在報紙上,鉛筆滾了半圈,停在報紙邊緣的毛邊上。窗外的人影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移開,棍子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往東去了,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陳啟明低下頭,繼續翻本子。蘇婉清把報紙折起來,摺痕壓過那行字,她按了按折角,紙邊翹著,沒壓平。灶臺上的搪瓷缸裡,水面上浮著一粒灰塵,慢慢轉了一圈,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