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蹲在工具棚後牆根下,膝蓋抵著碎磚堆,褲腿上沾了一層灰白的磚末。夜裡的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後脖頸發涼,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提了提,手指頭摸到那塊凸出來的磚。磚面粗糙,邊角被雨水洇得發黑,他用指甲摳住磚縫,往外一拽,磚塊鬆動,帶出一小撮乾土,簌簌落在鞋面上。磚後面是個淺洞,洞壁是夯土,手伸進去能摸到潮氣,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裹著油紙,紙面發脆,一碰就裂開一道口子。
他把油紙包掏出來,蹲在原地沒動,先往衚衕兩頭各看了一眼。東邊易中海那屋的燈還亮著,窗紙透出黃光,西邊傻柱屋裡黑著,只有灶臺方向有一點暗紅,是封火沒封嚴。陳啟明把油紙包擱在膝蓋上,一層一層剝開,油紙裡面還裹著一層舊報紙,報頭印著“北京日報”四個字,日期是六五年三月,紙邊發黃捲曲,一碰就掉渣。報紙裡頭是一本硬皮本,巴掌大,封皮磨得發白,邊角用膠布粘過,膠布已經發黃起翹,粘著幾根細麻線。
他翻開第一頁,煤油燈的光不夠亮,他側了側身,讓月光從牆頭斜下來照在紙面上。賈東旭的字,他認得,之前收條上見過,筆畫硬,橫折處愛頓一下。本子第一頁寫著“互助金收支”,底下用尺子比著畫了表格,豎線是鋼筆劃的,墨水洇開,線條粗細不勻。後面十幾頁記著日期、人名、金額,字跡比第一頁潦草,有幾處塗改,塗改的地方用圓圈圈著,旁邊補了小字。陳啟明一頁一頁翻,指頭在紙面上輕輕蹭過,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摺疊的工資條,紙比本子小一圈,摺痕深,展開來是易中海的名字,月份是賈東旭出事前一個月,金額欄被鉛筆圈過,圈了兩道,鉛筆印子發亮,像是後來描過。
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貼著棉襖內襯,本子邊角硌著肋骨。磚塞回去,黃土用鞋底抹平,又抓了把乾土撒在磚縫上,蹲著看了幾秒,看不出動過的痕跡,才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回到屋裡,門栓插好,他把煤油燈捻子挑高,燈芯燒出一截黑頭,他用剪子剪掉,火苗穩下來。本子攤在桌上,他又翻了一遍,這回看得細,第三頁中間有一行被刀片刮過,紙面起毛,刮痕發白,對著燈斜看,隱約能辨出“易師傅取”三個字,後面的字被刮沒了,只剩一點豎鉤的尾巴。
他把本子藏進灶臺後頭的空心磚裡,那塊磚是活動的,之前放農場種子用,現在種子挪到床底下瓦罐裡,磚洞空著。塞好磚,手上沾了一層灰,他在褲子上蹭了蹭,灰印子留在藍布面上,拍了兩下沒拍乾淨。蘇婉清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灶臺邊,手背在身後,指頭縫裡還嵌著灰。蘇婉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沒問,把一摞學生作業放在桌上,作業本用麻繩捆著,繩結打在側面,本子邊角捲起,有的封面上沾著墨水指印。
“周幹事明天還要來。”她說,解開圍巾搭在椅背上,圍巾是灰毛線的,兩頭起球,她用手指捻掉一顆球,球滾到桌角停住。“他說要帶街道辦的正式通知,苗圃牆外那兩壟菜,得有個說法。”
陳啟明從灶臺邊走過來,拉開板凳坐下,手擱在膝蓋上,灰印子在褲子上蹭出兩道淺痕。“他今天量到牆根,明天帶通知,那就是有人把材料遞到街道辦去了。”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缸底沉著一點茶末,他抿了抿嘴。“遞材料的人得是院裡的人,外面的人不知道牆外那兩壟菜是誰種的。”
蘇婉清把作業本往桌裡推了推,騰出一塊桌面,手指在桌角劃了一下,那裡有一道舊刀痕,是之前切菜留下的。“秦淮茹今天在門口納鞋底,周幹事量地的時候她沒動,但針停了。”她坐下來,兩手擱在作業本上,指尖壓著麻繩。“她納鞋底從來不停針,今天停了兩次。”
陳啟明沒接話,把搪瓷缸擱回桌上,缸口的水痕在燈下反了一下光。他想起什麼,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空心磚又摳出來,本子拿出來翻到第三頁,對著燈看了半天,然後把本子遞給蘇婉清。“你看看這個。”
蘇婉清接過去,湊近燈,手指摸著刮痕,指甲在紙面上輕輕颳了一下。“易師傅取,”她念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後面刮掉了,但看這個豎鉤的走勢,像是‘取’字下面還有字,可能是‘走’或者‘出’。”她把本子合上,沒還給他,擱在自己膝蓋上,手按著封皮。“你從哪兒找到的?”
“工具棚後牆,賈東旭藏的。”陳啟明把磚塞回去,黃土抹平,這次沒撒乾土,留了個淺淺的手印,他看了一眼,用袖子蹭掉了。“收條是補的,本子是真的,易中海挪了互助金填賈家的賬,賈東旭記了這本子,後來出事,本子沒來得及處理。”
蘇婉清把本子遞還給他,手指碰到他手背,她縮回去,擱在作業本上。“你打算怎麼辦?”
“等周幹事明天來,我先看街道辦的通知怎麼寫。”陳啟明把本子重新藏好,磚塞緊,這次用手掌按了按,磚面和牆面齊平。“如果通知上寫的是‘佔用公地’,那就是走程式,如果寫的是‘限期拆除’,那就是有人想把苗圃整個端掉。”
蘇婉清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上,圍巾一頭搭在肩後,一頭垂在胸前,她用手攏了攏。“那我明天早點去學校,把作業批完,下午回來。”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沒拉,回頭看了他一眼。“灶臺後頭那塊磚,你塞的時候往裡推一推,外面看還是凸出來一點。”
陳啟明走過去,把磚又往裡按了按,磚面凹進去半指深,他從灶臺邊上抓了把草木灰抹在磚縫上,灰滲進縫裡,顏色跟旁邊的老灰漿差不多。“行了。”
蘇婉清拉開門栓,門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燈苗歪了一下。她邁出去,又停住,手扶著門框,門框上的漆皮翹起一塊,她用指甲按了按,沒按平。“周幹事今天走的時候,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圖,我掃了一眼,苗圃北牆外面畫了個圈,圈的位置就是那兩壟菜。”
門關上,門栓落回去,鐵皮碰木框響了一聲。陳啟明站在灶臺邊,手搭在空心磚上,磚面冰涼,草木灰沾了一手。窗外傳來易中海那屋的開門聲,很輕,接著是腳步聲,從東往西走,經過他家門口時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走到傻柱門口停住了。陳啟明把燈捻子擰低,火苗縮成豆大,屋裡暗下來,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在傻柱門口站了幾秒,又折回去了。
他坐到床上,棉襖沒脫,靠著牆,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瓦罐的蓋子,蓋子冰涼,裡面是今天剛收的種子,番茄種,比普通的小一圈,顏色深紅。他把蓋子蓋回去,手擱在瓦罐上,聽著外面衚衕裡的風聲,風從牆頭刮過,帶著一點煤煙味。桌上那摞作業本還擱著,麻繩捆得緊,蘇婉清走之前把最上面那本翻開了,露出裡面一頁,紅筆批的字,筆畫細,尾端帶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