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幹事是上午九點到的,比陳啟明預計的早了半個鐘頭。
他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戴眼鏡的會計,腋下夾著個黑皮包,包角磨得發白,拉鍊上拴了根紅繩;另一個是管生產的女同志,四十來歲,短髮別在耳後,手裡攥著個藍布面的硬殼本,進門先往畦裡掃了一圈。陳啟明把工具棚的條桌擦了一遍,桌面上的木紋裡嵌著陳年的泥,他用溼抹布推了兩遍,泥印子淡了,可縫裡還留著黑線。賬本攤開,壓在桌角一塊碎磚下面,磚是半截青磚,斷口處有白灰渣子。
會計坐下來,把算盤擱在膝蓋上,先翻賬本。陳啟明站在桌子對面,手指點在紙頁上,一頁一頁往過翻。種子來源寫在第一欄,公社農技站領的香草籽,領用日期、經手人簽字、領用數量,都對得上。播種日期按畦分列,每一畦從下種到出苗的天數都標了,中間有兩畦補過種,補種原因寫了“地老虎咬斷根”,後面畫了個圈,是陳啟明自己的記號。採收斤兩記得最細,每次採收都分“交街道辦”和“自留”兩欄,交街道辦的數用藍筆,自留的用黑筆,底下畫了橫線,橫線用尺子比著畫的,邊角齊整。
會計撥算盤,第一遍打下來,抬頭看了陳啟明一眼,沒說話,低頭又打第二遍。算盤珠子響得脆,在工具棚裡彈來彈去,撞到棚頂的葦箔上,聲音就悶了。女同志站在門口,背對著光,手裡的硬殼本翻開,拿鉛筆在紙上畫畦的分佈圖,畫完一畦,抬頭對一下實況,再畫下一畦。她畫到北頭第三畦的時候,筆停了,回頭問陳啟明:“這畦怎麼禿了?”
陳啟明走過去,站在畦埂上。北頭第三畦的土翻過,顏色比旁邊深,畦面上稀稀拉拉剩了幾棵苗,葉子發黃,莖稈細得像香頭。畦埂上碼著碎瓦片,瓦片底下壓著拔下來的苗,已經蔫了,葉子捲成細條,顏色從綠轉灰。陳啟明蹲下來,撥開瓦片,露出底下的苗根,根上還帶著土,土粒散在瓦片上,被風吹乾了一半。
“種密了,間苗拔的。”他說,“拔下來的沒地方擱,先碼這兒,回頭漚肥。”
女同志蹲下來,捏起一棵蔫苗,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翻過葉子看背面。葉子背面有細密的絨毛,沾了一層灰白的土。她把苗放回瓦片上,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工具棚走。經過香草畦的時候,她彎腰摘了一片葉子,捏在指間搓了搓,湊到鼻子跟前,然後捏著那片葉子進了工具棚。
會計打完了第三遍算盤,把算盤往桌上一擱,合上賬本,拿手指壓住封面,抬頭看周幹事。周幹事站在條桌側面,一直沒說話,手插在褲兜裡,棉襖前襟敞著,露出裡面的藍布褂子,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他伸手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合計欄,又翻回第一頁,對了對日期。
“產量比報表上多算了三斤。”會計說,聲音不高,像在報一個平常數,“交街道辦那欄,九月份有一筆,賬上記的是四十七斤,報表上寫的是四十四斤。”
周幹事抬頭看陳啟明。陳啟明站在畦埂上沒動,手垂在身側,指尖沾著土。他看了會計一眼,又看周幹事,說:“那三斤爛在地裡了,沒往上報。香草怕澇,九月份那場雨下了三天,畦溝裡積了水,靠南頭那幾棵根泡爛了,我拔了扔在溝裡漚肥。賬上記的是採收數,採收的時候是好的,後來爛的不算。”
周幹事沒接話,走到門口,往畦裡看。女同志從工具棚出來,手裡那片香草葉子已經揉碎了,指腹上留著綠汁。她把葉子遞給周幹事,說:“北頭那畦的苗,間距比南頭寬,不像是間苗拔的,倒像是補種沒跟上。”陳啟明看著她,沒急著答。女同志又說:“你賬上寫補種了兩畦,可北頭第三畦的補種記錄是空的。”
陳啟明從兜裡摸出那枚銅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鑰匙上的麻繩蹭著指腹,繩頭毛了,散出幾根細線。他走到條桌前,把賬本翻到補種記錄那頁,指著第三畦的格子:“這畦補過,沒記上。補種那天是九月十七,我從南頭移了二十棵苗過來,移完澆了水,第二天讓雨衝了,活下來十一棵。我想著數太少,就沒往賬上寫,打算下個月重補。”
會計把算盤又拿起來,打了一遍補種那欄的合計,算盤珠子響了三下,停了。他把算盤放下,合上本子,對周幹事點了一下頭。周幹事從褲兜裡抽出手,在棉襖前襟上蹭了蹭,走到條桌前,把賬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材料寫好後交街道辦,”他說,“區裡可能要來人看。”
陳啟明點頭。周幹事帶著會計和女同志往外走,女同志經過香草畦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硬殼本夾在腋下,鉛筆別在本子封面的鬆緊帶上。陳啟明送他們出院門,衚衕裡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周幹事側身讓了讓,會計的黑皮包蹭在門框上,蹭掉了一塊牆皮。陳啟明站在院門口,看著三個人拐出衚衕口,女同志的背影在牆拐角晃了一下,不見了。
他回來的時候,在影壁前面站了一會兒。影壁牆上的磚雕被太陽照得發白,纏枝蓮的紋路里積著灰,有幾處磚縫裡鑽出了細草,草葉發黃,被風吹得貼在牆面上。易中海那屋的窗簾動了一下,藍布窗簾的邊角從窗框裡探出來,又縮回去。陳啟明盯著那塊窗簾看了兩秒,轉身往苗圃走。
工具棚的門還開著,條桌上的賬本壓著碎磚,磚面上有他剛才按的手印,汗幹了,印子淡了。他走到北頭第三畦,蹲下來,把瓦片底下的蔫苗一棵一棵撿起來,放進畦溝裡。苗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溝底的溼泥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把最後一棵苗扔進溝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香草畦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的灰白色,一片壓著一片,沙沙響。
影壁那邊傳來關門聲,門軸轉了一下,底下的鐵皮蹭著門檻,發出一聲悶響。陳啟明沒回頭,手插進褲兜,摸到那枚銅鑰匙,鑰匙上的麻繩纏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淺印。他往工具棚走,鞋底踩在畦埂的碎瓦片上,瓦片碎了一塊,渣子嵌進鞋底的泥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