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粉筆擱回盒子裡,指尖沾了一層白灰,她在講臺邊的抹布上蹭了兩下,沒蹭乾淨,灰嵌進指甲縫裡。第二節課剛上一半,後排靠窗那個位置又低下去一截。她沒立刻動,先把手裡的課本翻到下一頁,帶著學生把生字讀了兩遍,聲音不高不低,眼睛從課本上方掃過去。二柱的腦袋幾乎要埋進桌鬥裡,肩膀縮著,右手在桌面底下翻什麼東西,翻一頁,停一下,又翻一頁。
她走下去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布鞋底踩在夯實的泥地上沒有聲響。走到二柱課桌旁邊,她站定了。二柱的手猛地往課本底下一塞,動作快,但書角露在外面,藍色封皮,磨得發白。蘇婉清伸手,兩根手指夾住書脊,抽出來。
《三國演義》連環畫。封面是“三英戰呂布”那本,呂布的方天畫戟畫得歪,戟尖戳在畫框外頭。書脊用棉線重新縫過,針腳粗大,線頭打了兩個死結,結上沾著黑乎乎的棉絮。封面四角都捲了邊,最上面一層紙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紙基。她翻開,前幾頁沒什麼異樣,翻到中間,一張紙條從書頁縫裡滑出來,落在二柱的鉛筆盒上。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秦嬸給的。
蘇婉清把紙條捏在手裡,書合上,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層細灰。二柱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兩隻手已經縮到桌子底下去了。蘇婉清說,下課來辦公室。聲音不高,後排幾個學生扭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她把連環畫夾在教案本里,走回講臺繼續上課,粉筆在黑板上寫“春”字,最後一捺拉得長了點。
下課鈴響,學生往外湧。二柱最後一個出來,站在辦公室門口,後背貼著門框,手指絞著衣角,那塊藍布衣角已經被他絞出幾道死褶。蘇婉清坐在辦公桌前,教案本攤開,連環畫擱在右手邊,紙條壓在墨水瓶底下。她沒急著問,先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杯口有一圈茶漬,她用拇指抹了一下。二柱說,蘇老師,書是秦嬸讓我看的,她說看完還給她。蘇婉清把缸子放下,問,她還給你什麼了。二柱搖頭,說沒給什麼,就是讓我看,說看完跟她講講裡頭講的啥。蘇婉清問,講了沒有。二柱說講了一回,講“三顧茅廬”,秦嬸聽完說講得好,又給我換了一本。蘇婉清說,換的哪本。二柱說《火燒赤壁》,也是她給的,看完也還了。
蘇婉清把連環畫重新翻開,一頁一頁翻得慢,翻到最後一頁,封底內頁和正文之間有一道夾層,紙邊用漿糊粘過,但粘得不牢,翹起一個角。她指甲探進去,挑開,裡面折著一張紙。二柱還在門口站著,眼睛盯著她手裡的書。蘇婉清把紙抽出來,沒展開,先放進教案本里夾好,然後把連環畫合上,說書先放我這兒,你回去上課。二柱說那秦嬸問起來咋說。蘇婉清說你就說老師沒收了,讓她來找我。二柱站了一下,腳底下蹭了蹭門檻,轉身跑了,布鞋後跟踩下去沒提起來,在地上拖出兩溜淺印。
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窗臺上擱著一盆仙人掌,盆是瓦的,邊沿磕了個豁口,土面幹得發白。蘇婉清把那張紙展開。紙是信紙裁了一半,折成四折,摺痕磨得起毛。上面列著五個孩子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一行小字。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張建國,父親在軋鋼廠運輸科;李紅梅,母親在街道縫紉組;王小軍,父親在副食品商店;趙小燕,母親在郵局;最後一個,二柱,父親在房管所。五個名字,五個單位。蘇婉清把紙摺好,夾進教案本,又把教案本放進抽屜,抽屜鎖釦鬆了,鎖上以後還能拉開一條縫。她伸手把鎖釦按了按,沒按動。
放學後她沒直接回院。出了校門往東,過兩條衚衕,進街道辦的小院。周幹事正在屋裡翻檔案,桌上摞著幾本硬皮本,櫃子頂上擱著一臺電話機,黑殼子,搖把上纏著膠布。蘇婉清站在門口,周幹事抬頭說蘇老師來了,坐。蘇婉清沒坐,問最近有沒有人來打聽學生家庭情況。周幹事把檔案合上,說沒有啊,怎麼了。蘇婉清說沒事,隨便問問。周幹事說你要問什麼情況,我這兒有底冊。蘇婉清說不用,就是有個學生家長問孩子在學校的情況,我順嘴問問。周幹事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檔案。蘇婉清站了一下,看見周幹事桌上有個搪瓷杯,杯底磕掉一塊瓷,露出黑鐵,杯裡的水只剩一個底兒。她轉身出了門。
回院的路上她走得慢。衚衕裡的牆根底下堆著沒化的殘雪,雪上落了煤灰,黑一道白一道。走到四合院門口,她看見陳啟明蹲在垂花門旁邊的石階上,手裡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她走過去,陳啟明抬頭,說回來了。蘇婉清從教案本里抽出那張紙,遞過去。陳啟明接過來看了一眼,站起來,把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說秦淮茹在摸學生家裡的底,她想幹什麼。蘇婉清說不知道,但今天許大茂出現在學校後窗。陳啟明把紙摺好,揣進兜裡,說這張紙先放我這兒。蘇婉清說二柱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就是被人使喚。陳啟明說知道,所以不能讓他再夾在中間。
蘇婉清往院裡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還有件事。陳啟明看著她。蘇婉清說秦淮茹讓二柱看的那本連環畫,書脊是用棉線重新縫的,縫的針腳和棒梗褲子上補的那個洞一模一樣。陳啟明沒說話,把樹枝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垂花門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塊,風一吹,晃了兩下。院裡傳來棒梗的聲音,在喊媽,說餓了。秦淮茹的聲音從灶間傳出來,說等會兒,水還沒開。陳啟明把兜裡的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摺痕對著摺痕,重新疊好,放回去。蘇婉清已經進了院,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陳啟明站在門口,手插在兜裡,紙的邊角硌著指腹。天陰著,沒風,煙囪裡的煙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成一片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