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從放映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正灌著風,窗臺上積的灰被吹起來一層,撲在他褲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拍,手還插在兜裡,指頭勾著那串鑰匙的銅環。鑰匙串上掛了三把,一把是放映室鐵皮櫃的,一把是辦公室抽屜的,還有一把小的是家裡立櫃的。他剛才在鐵皮櫃底下摸到鑰匙的時候,櫃子夾縫裡還帶出一團毛絮,灰撲撲的,纏在鑰匙齒上,他捻掉了。
他往保衛科走的時候是真著急。放映室鐵皮櫃裡鎖著下個禮拜要放的片子,還有幾本內部資料,是廠裡從市電影公司借來的,丟了算他的。他摸兜那會兒,手指頭在兜底轉了兩圈,只摸到半截電影票根和兩顆瓜子,鑰匙影兒都沒有。他回辦公室找,辦公桌抽屜拉開,裡頭幾本放映記錄簿、一管快乾的糨糊、半盒圖釘,抽屜底下的鐵皮還翹著角。他又把上衣口袋翻了個遍,連鋼筆帽都擰開看了,沒有。
保衛科的門半掩著,小劉正趴在桌上抄什麼東西,抬頭見是他,說許師傅。許大茂說備用鑰匙呢,放映室鐵皮櫃的。小劉擱下筆,說在科長抽屜裡,科長去區裡開會了,明天才回來。許大茂說那我明天再來。小劉說要不你找找,興許掉路上了。許大茂說找過了。他轉身往外走,小劉在後面又說了一句,許師傅你那鑰匙串上不是還有別的鑰匙嘛。許大茂沒回頭,說那不一樣。
他其實在鐵皮櫃前蹲了不到兩分鐘就摸到了。鑰匙卡在櫃底和水泥地之間的縫裡,縫不寬,手指頭伸進去正好夠著銅環。他摸到的時候手指頭頓了頓,然後沒拿出來。他把手抽回來,鑰匙還在縫裡,他又把手伸進去,這回把鑰匙攥住了,攥了一會兒,指頭在銅環上磨了磨,然後塞進了自己褲兜。鐵皮櫃關得好好的,鎖釦沒撬,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鎖釦上的劃痕,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響,但他站得很慢。
從保衛科往回走,他腳底下踩著走廊裡碎煤渣,咯吱咯吱的。經過食堂後門的時候,門半開著,裡頭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還有水龍頭嘩嘩響。他本來走過去了,又退回來兩步,往門裡看了一眼。陳啟明端著一筐菜從裡面出來,筐是柳條編的,菜葉子上還帶著水珠,根上沾著溼泥。兩人打了個照面,陳啟明往旁邊讓了半步,筐沒擱下。
許大茂說陳師傅,菜挺新鮮啊。陳啟明說食堂進的。許大茂說這季節哪進的這麼水靈的菜。他說話的時候手在兜裡攥著那串鑰匙,銅環硌著掌心。陳啟明沒停步,說你有空去問採購員。他往院裡的方向走,布鞋底踩在食堂後門臺階上的青苔,滑了一下,沒摔,筐晃了晃,水珠從菜葉上甩出來,落在臺階邊上。許大茂站在後門口,看著陳啟明的背影拐過牆角,牆角的磚縫裡長著一蓬枯草,被風吹得往牆根貼。
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鑰匙串在手指頭上繞了一圈,銅環碰著鐵鑰匙,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一眼鑰匙,又看了一眼食堂後門裡頭,灶臺上的白汽正往外湧,馬華在裡頭喊了一聲“柱哥,鹽擱哪兒了”,何雨柱的聲音從更裡面傳出來,悶悶的,說“左邊櫃子第二格”。許大茂把鑰匙重新塞回兜裡,轉身往放映室走,步子比剛才慢。走廊裡的燈還沒亮,他經過開水房的時候,門縫裡往外滲著熱氣,撲在他臉上,他偏了偏頭,沒停。
放映室的門還鎖著,他站在門口,從門縫往裡看。鐵皮櫃還在牆角,櫃門關著,鎖釦上掛著一把小鎖,鎖鼻上沒撬痕。他看了一會兒,手插在兜裡,指頭在鑰匙齒上一下一下地蹭。走廊那頭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重,是穿著翻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許大茂沒回頭,腳步聲近了,又遠了,是去開水房打水的。開水房的門吱呀響了一聲,又合上了。
他站在放映室門口,後背靠著門板,門板上的漆皮蹭著他後肩,掉了一小片在他領子上,他沒管。兜裡的鑰匙串被他攥得有點熱,銅環上那點潮氣早幹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把鑰匙串掏出來,湊到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底下看。鑰匙齒上還纏著一根細毛絮,灰白色的,他剛才沒捻乾淨。他用指甲把毛絮掐掉,彈在地上,毛絮飄了一下,落在窗臺邊的煤灰裡,看不見了。
他把鑰匙收回兜裡,轉身往辦公室走。經過食堂後門的時候,門已經關了,門板上掛著一把鐵搭扣,搭扣沒鎖,只是掛著。他看了一眼搭扣,又看了一眼自己兜裡的鑰匙,步子沒停。走到辦公室門口,他推門進去,把鑰匙串擱在桌上,銅環碰著桌面,噹的一聲。他坐下來,拉開抽屜,把糨糊和放映記錄簿往旁邊推了推,從抽屜最裡面摸出一張紙。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是上個月倒賣電影票的賬,誰要了幾張,收了多少錢,記得潦草,但數目對得上。他把紙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內兜,又把鑰匙串從桌上拿起來,擱回褲兜。
窗外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比剛才輕,像是布鞋底。許大茂側耳聽了一下,腳步聲過了他門口,往垂花門方向去了。他把抽屜推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走廊裡空蕩蕩的,開水房的白汽從門縫裡往外冒,在燈管底下散成一片薄霧。他縮回頭,把辦公室門帶上,門鎖彈了一下,沒鎖死。他站在門裡,手插在兜裡,鑰匙串在指頭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