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把檔案室的門推開的時候,走廊裡的燈還沒亮。他摸到牆上的拉線開關,線繩上積了一層灰,手指捻了捻才拽下去,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白光打在鐵皮檔案櫃上,櫃面的漆皮翹起來幾塊,露出底下鏽黃的顏色。
工會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隔壁是財務科,再過去是開水房。這個點財務科的人早下班了,開水房也沒動靜,只有他自己這間還亮著燈。他走到檔案櫃前蹲下去,膝蓋響了一聲,他沒在意,伸手夠最底層那摞牛皮紙袋。袋子是按年份捆的,麻繩勒得緊,他解開六三年那一捆,紙頁發脆,翻動的時候發出幹響。
六三年的檔案不多,主要是先進工作者表彰材料,還有幾份工會互助金的借款申請表。易中海翻到第三份的時候,手指碰到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舌頭露在外面,他捏住信封一角往外抽,裡面掉出一張黑白照片,落在水泥地上,正面朝下。
他把照片撿起來翻過來。照片上是一排人,前排坐著廠領導,中間是黨委書記老周,旁邊是廠長,再往兩邊是幾個科室主任。後排站著的都是先進工作者,他認得自己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穿的是那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旁邊是賈東旭,賈東旭那時候比現在胖一些,臉上有肉,笑起來嘴角往左邊歪。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小字,墨水已經發灰,但還能看清:六三年五月,互助金錶彰留念。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數字,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三十、二十、十五,三個數字豎著排,後面跟著三個日期,月份都是六月,日子捱得很近。他捏著照片坐進椅子,椅子是木頭的,坐板中間凹下去一塊,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他手指在數字上摩挲,指腹能感覺到鉛筆寫字時留下的凹痕,每個數字都寫了兩遍,第一遍輕,第二遍重,像是寫完又描過。
這數字他認得。倉庫裡那本舊賬上,六三年六月有三筆借款,數目就是三十、二十、十五,借款人是賈東旭,經手人是他自己。那本賬後來被挪到倉庫最裡面的鐵皮櫃裡,櫃子鎖著,鑰匙在他抽屜最底下壓著。他以為那本賬除了他沒人看過,但現在這張照片背面寫著同樣的數字,鉛筆字,不是他的筆跡。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賈東旭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那時候賈東旭剛評上先進,他在會上唸的表彰名單,唸到賈東旭名字的時候,賈東旭站起來朝臺下鞠了個躬,腰彎得很低,後脖頸露出來,頭髮剃得很短。他當時想的是,這人能用。
照片是誰拍的,他記不清了。廠裡宣傳科每年表彰大會都有人拍照,拍完洗出來貼在宣傳欄裡,過一陣就撤下來,有的歸檔,有的扔了。這張照片怎麼會夾在互助金檔案裡,他想不起來。背面這行字是誰寫的,他更想不起來。六三年六月,那三筆借款是他經手的,賈東旭來借的時候說家裡孩子多,糧食不夠吃,他批了。後來賈東旭沒還,他也沒催,那筆錢從互助金裡平了賬,賬本上做了手腳,數目對得上,但來源寫的不是賈東旭。
他把照片揣進上衣內兜,兜裡還有半包大前門,煙盒壓著照片的邊角。他把信封重新塞回檔案堆裡,按原樣捆好麻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窗外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很重,鞋底是硬膠的,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像是故意踩給他聽的。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開水房冒著白汽,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燈下變成一團模糊的灰白,沒人。
他退回屋裡,把檔案櫃鎖好,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鏽屑,落在手背上,他吹掉了。桌上的搪瓷缸裡還有半缸涼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面上浮著一層薄灰,他沒在意,把缸子擱回桌上,缸底在桌面磕出一聲悶響。
他坐下來,把照片又從兜裡掏出來。照片邊角有點卷,他用拇指壓了壓,壓不平。照片上賈東旭的臉被日光燈照得發白,嘴角還是往左邊歪,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把照片重新揣回兜裡,手在兜口按了按,像是怕它掉出來。
走廊裡的腳步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是從開水房方向往這頭走,步子比剛才慢,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易中海沒抬頭,手從兜口收回來,擱在桌面上,手指併攏,指節發白。門外的人站了幾秒,又走了,腳步聲順著走廊往樓梯口去,越來越輕,最後被樓梯間的迴音吞掉。
他站起來,把燈拉了。日光燈管滅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灰白。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門把是鐵的,涼得扎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門走進走廊,開水房的白汽已經散了,走廊盡頭黑著,只有樓梯口的夜燈亮著一點黃光。
他往樓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門關著,門板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大塊,露出底下木頭的紋路。他轉回頭繼續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在空走廊裡傳得很遠。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手伸進兜裡,摸到照片的邊角,硬硬的,還在。
他下了兩級臺階,又站住了。樓上傳來一聲關門響,很輕,但夜裡安靜,聽得很清楚。他側耳聽了一陣,樓上沒再出聲。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扶手是鐵的,刷了綠漆,漆面磨得發亮,掌心貼上去有一層薄薄的涼意。
走到一樓傳達室門口,窗戶裡透出燈光,值班的老劉頭趴在桌上打瞌睡,收音機開著,聲音壓得很低,裡面在播樣板戲,鑼鼓點一陣一陣的。易中海沒驚動他,從側門出去,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照著廠區的水泥路,路面上有灑水車剛過的水痕,反著燈光,亮一道暗一道。他沿著路邊走,手插在兜裡,照片貼著胸口,隔著襯衣也能覺出那層硬紙的邊角。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二樓他辦公室那扇窗黑著,旁邊的財務科也黑著,只有三樓宣傳科還亮著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樓下的水泥地上投了一塊方方正正的黃。他看了幾秒,轉回身繼續走,出了廠門往東拐,那邊是回家的路。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把照片從兜裡掏出來,就著路燈看了一眼背面。鉛筆字在路燈下更淡了,但還能認出來。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賈東旭的臉,然後把照片重新揣好,手在兜口按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身後拖了一道,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路邊槐樹葉子嘩嘩響,有幾片落下來,打著旋貼在地面上,又被風推著往前滾了兩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