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辦公室門從裡面插上,門栓是鐵的,插銷有點松,晃了一下才卡進槽裡。她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走到辦公桌前,把懷裡那摞舊課本擱在桌面上。玻璃板底下的課程表邊角翹起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沒按平,索性不按了。
她從棉襖內兜裡掏出那張通知單。紙已經揉軟了,摺痕處起了毛邊,展開的時候能看見“限期三日內將私藏書籍上交街道辦”一行字,油印的,墨色發灰,右下角蓋著街道辦的章,章子沒蓋正,偏了半邊。她盯著“私藏”兩個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紙面上來回蹭了兩下,蹭不掉。然後她把通知單折了兩折,夾進那摞舊課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裡,語文第一冊,封皮發黃,邊角卷著,夾進去之後從外面看不出來。
她解開麻繩,把書重新捆好。麻繩是粗麻的,扎手,她繫了個活釦,拎起來試了試,不散。辦公桌最下層抽屜沒鎖,她拉開,裡面擱著一盒粉筆、兩本舊教案、一摞學生作業本,她把捆好的書放進去,推到最裡面,又拿那摞作業本壓在上面。關上抽屜,從兜裡摸出鑰匙,鎖上,鑰匙是銅的,插進鎖孔的時候澀了一下,她轉了轉才擰動。
做完這些,她坐在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椅背是木頭的,硌肩胛骨。桌面上攤著一本新課本,是這學期剛發的,她沒翻過幾頁,書脊還硬著。她伸手翻開,翻到《小英雄雨來》那課,目光停在“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愛自己的祖國”那一行字上,字是鉛印的,筆畫粗,墨色勻。窗外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追跑,鞋底踩在凍土上噔噔響,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她聽了一會兒,沒動。
忽然她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刺耳。她重新開啟抽屜,把那捆舊課本取出來,解開麻繩。繩結是活釦,一拉就散,麻繩垂在桌面上,像條死蛇。她翻到夾通知單的那一頁,語文第一冊封皮和扉頁之間,通知單折了兩折,卡得正好。她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限期三日內”的“三日”兩個字下面被人用鉛筆劃了一道,劃得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盯著那道鉛筆印,想起早上老趙頭說的話——“一個老頭,個子不高,穿灰棉襖,沒留名字。”她把通知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對著窗戶的光斜看,能看見一個淺淺的鞋印,膠底的,紋路細密,是女式棉鞋的底。
她把通知單摺好放回去,重新捆書。這次她把活釦系成了死結,繩子勒進封皮裡,壓出兩道深印,和早上收到時一模一樣。她把書重新鎖進抽屜,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才拔出來。
有人敲門。
“蘇老師。”是周幹事的聲音,街道辦那個,四十來歲,說話總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腔調。蘇婉清沒急著開門,先把桌面上的新課本合上,放回原處,又用手掌抹了一下桌面,把看不見的灰抹掉。“來了。”她說,聲音穩,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停了一下,才拉開。
周幹事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纏著白線,繞了兩圈。“蘇老師,上午街道辦開會,關於學校教師宿舍調整的事,我來通知你一聲。”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往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掃過辦公桌、抽屜、牆角的木箱,最後落在蘇婉清臉上。“你那個宿舍,靠東頭那間,下個月要騰出來給新調來的老師住,你搬到西頭那間去,小是小了點,但一個人住也夠了。”
蘇婉清說:“東頭那間我住了三年,東西多,搬起來費事。”
周幹事把檔案袋換了個手拿,說:“這是街道辦的決定,我也只是傳話。你那些東西……該處理的處理,該上交的上交,別留著佔地方。”他說“上交”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變,但眼睛又往抽屜那邊掃了一下。
蘇婉清說:“我知道了。”
周幹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皮鞋跟敲在磚地上,篤篤篤,越走越遠。蘇婉清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門框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塊,她用指甲摳了一下,摳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操場上學生已經散了,只剩一個男孩蹲在牆根底下用樹枝戳螞蟻窩,戳一下,螞蟻散開,過一會兒又聚攏。她看了一會兒,退回屋裡,把門關上,門栓插好。
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那捆書還在最裡面,死結系得緊,封皮上的兩道勒痕像兩條平行的傷口。她沒再解開,只是用手掌在捆好的書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實。然後她鎖上抽屜,把鑰匙揣進棉襖內兜,貼著心口的位置,鑰匙是涼的,隔著布也能感覺到那點涼意。
她坐回椅子上,翻開那本新課本,翻到《小英雄雨來》那課,目光又停在那一行字上。這次她拿起紅筆,在“我們是中國人”下面劃了一道線,筆尖在“人”字最後一捺上停了一下,沒再往下劃。窗外起風了,塑膠布蒙的窗戶縫裡擠進來一絲風,吹得課本紙頁翻動了一下,她用手掌壓住,掌心貼在紙面上,涼。
操場牆角那個男孩還在戳螞蟻窩,樹枝一下一下,螞蟻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