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炊帚擱在鍋沿上,炊帚把兒是竹的,用了兩年,磨得發亮,一頭沾著黃褐色的油漬。他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站在後門門檻外頭,腳底下踩著一塊半截磚,磚面上結著薄冰,她棉鞋底子蹭了兩下,沒蹭乾淨。手裡那隻藍邊碗是空的,碗口有個豁子,是去年摔的,豁口磨圓了,不割手。
“秦姐,今天食堂的菜都分完了。”何雨柱說。
“鍋裡不是還有底子嗎。”秦淮茹往灶臺上瞟了一眼,灶臺上的鐵鍋蓋著木蓋,鍋沿冒著白汽,汽從蓋子縫裡鑽出來,在灶臺上方散開,把牆上那層油垢燻得發亮。
“底子是刷鍋水。”
“柱,你以前不這樣。”秦淮茹把碗換了隻手,另一隻手在棉襖襟上蹭了蹭,棉襖是藍布的,袖口磨出了白邊,針腳綻了一截,露出裡頭灰白的舊棉絮。
何雨柱把炊帚從鍋沿上拿起來,擱進灶臺角落的鐵皮桶裡,桶裡泡著鹼水,炊帚沉下去,水面浮起一圈油花。他直起腰,後腰撞在灶臺邊沿上,磕了一下,他沒管。“秦姐,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去年那批粉條,你從食堂後門拿過沒有。”
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嘴角還掛著,但眼睛沒跟著彎,顴骨上的肉繃緊了,燈光從食堂裡斜著照出來,打在她半邊臉上,照見鼻樑上一道淺紋。她把手裡的碗攥緊了,碗沿上的豁口硌著虎口。
“柱,你說什麼呢。”
“我就問你拿過沒有。”
“那是主任批的,易師傅讓我拿的。”秦淮茹聲音沒高,但語速快了,每個字咬得比平時緊,像怕掉在地上。
“所以你是拿了。”
“柱,那都過去的事了。”秦淮茹把碗往身前挪了挪,兩隻手捧著,碗底對著何雨柱,像是要給他看碗是空的。
“過去了,但我這心裡過不去。”何雨柱往前走了半步,灶臺和門檻之間就兩尺寬,他一步跨到門邊,伸手把秦淮茹手裡的碗拿過來。碗是涼的,碗底沾著水,滑了一下,他攥住了,轉身擱在窗臺上。窗臺是水泥的,抹得不平,碗放上去晃了一下,他用手背推了推,碗靠住窗框,穩了。
“秦姐,這碗你拿回去,以後別來後門了。”
秦淮茹站在門口沒動。後門外的巷子窄,對面是廠區圍牆,牆頭上蹲著一隻貓,黑毛,尾巴垂下來,在風裡晃。巷子裡沒燈,只有食堂後窗透出來的光,把秦淮茹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細長。她看著何雨柱把鍋裡的水舀出來,舀一瓢,潑進泔水桶,熱水濺到地上,騰起一團白汽,汽散開,地上溼了一片,磚縫裡的冰化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
她又站了幾秒,才伸手把窗臺上的碗拿起來。碗底還沾著水,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水在指腹上洇開,涼的。她轉身走了,棉鞋踩在溼磚地上,沒聲音,走到巷口拐彎的地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拐過去了。
何雨柱沒回頭。他把鍋刷完,刷鍋水倒進泔水桶,桶滿了,他拎起來提到後門外,倒在牆根底下的滲水坑裡。泔水帶著菜葉和油星,在坑裡打了個旋,慢慢滲下去。他提著空桶回來,把桶擱在灶臺邊上,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板凳三條腿,有一條短了半截,墊著塊碎磚,他坐上去,往後靠,後背抵住灶臺,灶臺裡的餘火烘著後腰,棉襖厚,烘不透。
他從兜裡摸出煙來。煙盒是飛馬的,壓扁了,裡頭還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在煙盒上墩了兩下,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躥起來,照見他下巴上一道舊疤,是前年切菜切的,縫了三針。他點著煙,抽了兩口,菸灰燒出一截,他沒彈,灰自己斷了,落在褲子上。他把煙掐了,掐滅在板凳腿旁邊的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灶臺上的鍋還冒著熱氣,鍋底那層水沒舀乾淨,在鍋底汪著,映出灶口一點暗紅的光。後門沒關,風從巷子裡灌進來,把灶臺上的白汽吹斜了,汽飄到牆上的油垢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牆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幹了。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後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的,對面牆頭上的黑貓也不在了,只剩牆頭上一撮毛,被風颳得打旋。他把後門關上,門閂是鐵的,插銷有點松,他往裡推了推,插銷進了槽,門板晃了一下,沒關嚴,留了道縫。他沒再管,轉身把灶臺上的鍋蓋蓋上,鍋蓋是木頭的,邊上裂了一道縫,蒸汽從縫裡鑽出來,嗚嗚地響。
他走到食堂前廳,把燈拉了,前廳黑下來,只有後廚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還亮著,光從門簾縫裡漏出來,在地上鋪了窄窄一條。他掀開門簾出去,院子裡沒人,路燈亮著,鎢絲髮白,照見地上幾片碎紙,是白天卸貨時從麻袋上掉下來的。他往東屋那邊看了一眼,窗簾拉著,燈亮著,人影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又沒了。
他從兜裡摸出那半盒煙,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往自己屋走。走到垂花門底下,聽見後院有人咳嗽,是易中海的聲音,壓著嗓子,像在跟誰說話。何雨柱沒停步,推門進屋,把門閂插上,屋裡沒生火,炕是涼的,他把棉襖脫了,搭在被子上,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凍得發僵,他搓了兩下,沒搓熱。
窗臺上那隻碗還在他腦子裡擱著。碗底那點水,秦淮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他記得那隻碗,去年秋天秦淮茹端過來盛過一回燉肉,肉是食堂剩下的,他多打了半勺,秦淮茹接過去的時候碗底就沾著水,她沒擦,直接擱在窗臺上,轉身走了。後來碗拿回去了,第二天又端過來,碗是空的,說家裡孩子多,不夠吃。他給盛了。再後來,碗就擱在食堂後窗臺上不拿走了,要用的時候來端,端了就走,碗底那點水從來沒幹過。
他躺在炕上,棉被是舊的,棉花滾了包,蓋著不貼身,肩膀露在外面,涼。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皮上糊著舊報紙,日期是六三年的,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黃泥。他盯著那行標題看了半天,一個字沒看進去,伸手把燈繩拉了,屋裡黑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光,橫在牆上,像根棍子。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到食堂的時候,後窗臺上空了。那隻藍邊碗不在。他往窗臺底下看了一眼,地上也沒有。他站了一會兒,把後門開啟,巷子裡溼氣重,牆根底下的滲水坑結了薄冰,冰面上凍著幾片爛菜葉。他拎起泔水桶,走到坑邊,把桶裡的東西倒進去,冰面裂了,泔水冒上來,把冰頂開一塊,露出底下黑水。他提著空桶回去,路過窗臺的時候,手在窗臺上抹了一把,水泥面糙,硌手,指頭上沾了層灰。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進了後廚,灶臺上的鍋已經燒上了水,熱氣從鍋蓋縫裡往外冒,他把鍋蓋掀開,水在鍋裡翻著花,他把米倒進去,拿勺子攪了攪,米粒沉下去,水又慢慢清了。
前廳傳來腳步聲,是傻柱的徒弟馬華,推門進來,說師傅,今天早飯做什麼。何雨柱說熬粥,切鹹菜。馬華應了一聲,去案板上拿刀。何雨柱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的粥翻上來,米粒在滾水裡打轉,他把火壓小,蓋上鍋蓋,走到後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巷子裡有人走過,是許大茂,穿著藍工裝,手裡拎著個布包,走得快,沒往食堂這邊看。何雨柱把門關上,插銷推嚴了,這回關緊了,門板沒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