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灶臺上的鐵鍋還溫著,鍋蓋邊緣凝了一圈水珠子,沿著鍋沿往下淌,在灶檯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陳啟明拿抹布擦了,順手把鍋蓋掀開一條縫,裡頭是中午剩的半鍋白菜湯,湯麵上浮著幾片油星,已經凝成了半透明的薄膜。他把鍋蓋重新蓋嚴實,轉身去案板上歸攏那些空罐頭瓶。瓶子是回收來的,瓶口那圈螺紋上還沾著沒洗淨的西紅柿醬,幹了之後變成暗紅色,指甲摳一下能摳出粉末來。
傻柱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灶膛裡的灰被吹起來,在光線裡翻了翻。他手裡拎著個網兜,兜底墜著兩個玻璃瓶,瓶身上貼的標籤紙有點皺,邊角翹起來,印著“苗圃”兩個字。他把網兜往案板上一擱,瓶子碰在一起,噹的一聲脆響。
“相完了?”陳啟明沒抬頭,繼續拿抹布擦瓶子。
“相完了。”傻柱拉了把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蹭出兩道痕。他搓了搓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細細的,結了層薄痂。“劉姑娘,紡織廠的,擋車工。人還行,說話挺客氣。”
陳啟明把擦好的瓶子碼進木箱裡,瓶子碰瓶子,發出悶悶的響。“罐頭給她了?”
“給了。”傻柱的聲音低下去,手指頭在膝蓋上蹭了蹭,“她嚐了一口,說比副食店賣的好吃多了。問我哪兒買的,我說我們院自己做的。她就說——能不能幫她買幾瓶,她家裡弟弟妹妹多。”
陳啟明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他把最後一隻瓶子放進箱子,直起腰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回來問問。”傻柱抬頭看他,臉上的表情有點發緊,嘴角往下壓著,“啟明,你說這事……”
“你先別應。”陳啟明在對面坐下來,凳子矮,他膝蓋幾乎要碰到傻柱的膝蓋。灶膛裡一根沒燒透的柴頭啪地裂了一下,火星子從灶門口蹦出來,落在兩人中間的泥地上。“你跟她處物件,不是跟她全家處物件。這話我跟你說過沒有?”
傻柱愣住。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案板底下有隻蟑螂爬過去,貼著牆根,觸鬚掃過地上的菜葉子。傻柱盯著那隻蟑螂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也沒想那麼多。”
“上次秦淮茹借飯你也是沒想那麼多。”陳啟明的聲音不高,跟平時說話一個調,但每個字都咬得實,“一飯盒一飯盒地拿,拿了幾年了?你算過沒有?”
傻柱不說話了。他伸手去夠案板上那兩瓶罐頭,手指頭碰到瓶身,又縮回來。網兜的繩子纏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淺印子。他低頭看著那道印子,半天才開口:“那我下次跟她說清楚,罐頭是院裡生產點的,不是我個人能送的。”
“你自己拿主意。”陳啟明站起來,把木箱蓋扣上,鐵搭扣碰出清脆的一聲。他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白菜湯,又蓋上。“苗圃的東西有賬,孫小滿每天記著數呢。你拿一瓶兩瓶的,從你工錢里扣也行,但你不能拿苗圃的東西去做人情。”
傻柱把網兜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案板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凳子往後倒了一下,他拿腳後跟勾住,凳子腿磕在泥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門框上的木紋裡嵌著灰,他拿指甲摳了一下。“我知道了。”他說完就出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灶膛口的灰又翻了翻。
陳啟明站在灶臺前沒動。蘇婉清從工具棚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摞裁好的牛皮紙,是準備包香草用的。她往傻柱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陳啟明。“說完了?”
“說完了。”陳啟明把鍋蓋掀開,拿鐵勺攪了攪白菜湯,湯底沉著幾片姜,已經煮得發軟了。“他聽進去多少,看他自己的。”
蘇婉清把牛皮紙放在案板上,紙邊對齊,拿手壓了壓。“劉姑娘那邊,你覺得會怎麼樣?”
“不知道。”陳啟明把鐵勺擱在鍋沿上,勺柄上的水珠滴進湯裡,“但傻柱這個人,你得讓他自己想通。你替他拿主意,他反而覺得你管得多。”
蘇婉清沒接話。她把牛皮紙一張張碼好,手指頭在紙面上劃過,紙邊有點毛,颳得指腹沙沙響。窗外傳來孫小滿和周大勇回來的聲音,板車軲轆碾過碎磚頭,顛了一下,空瓶子在筐裡互相碰撞,嘩啦啦響成一片。陳啟明走到門口,把門推開。路燈已經亮了,燈光從槐樹杈子中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傻柱站在院門口,背對著苗圃方向,肩膀微微塌著,手插在褲兜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傍晚,傻柱又來了。這回他沒拎網兜,手插在袖筒裡,臉凍得有點紅,鼻尖上掛著一點清鼻涕。他站在苗圃門口,沒往裡進,拿鞋底蹭了蹭門檻上的泥。“我跟她說了。”
陳啟明正在案板上切香草,刀背壓著葉片,刀鋒切下去,碎末沾在刀刃上。他停下手,抬頭看傻柱。“怎麼說?”
“我說罐頭可以幫她買,但得按價給錢。”傻柱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她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後來——後來她說要請我看電影。”
陳啟明把刀放下,刀柄磕在案板上,噹的一聲。他看了傻柱一眼,傻柱臉上那點紅還沒退,但嘴角有點往上翹的意思。“那你就去。”
“那我去?”傻柱問了一句,又像是跟自己說的。他往後退了一步,鞋底在門檻上蹭出沙沙的響。“那我去了。”他轉身走了,腳步比昨天輕了些,走到路燈底下的時候,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在水泥地上晃了晃。
陳啟明站在門口看著。蘇婉清從工具棚出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缸子外壁磕掉瓷的地方露著黑鐵底,熱水倒進去,黑鐵底上凝了一層白霧。她站在陳啟明旁邊,也往院門方向看。“去了?”
“去了。”陳啟明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有點燙,他含在嘴裡沒咽,等涼了些才吞下去。“劉姑娘這個人,還得再看看。”
蘇婉清把手插進棉襖兜裡,兜裡鼓鼓的,裝著那封沒署名的信。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路燈底下那片光,光裡有細小的飛蟲在轉,一圈一圈的,撞在燈罩上,又彈開。苗圃的菜地在路燈餘光裡泛著暗綠色,葉子上的霜還沒化透,邊緣鑲著一圈白。遠處傳來傻柱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就散了。陳啟明把缸子遞還給蘇婉清,轉身回了工具棚,灶臺上的鍋還溫著,鍋蓋邊緣又凝了一圈新的水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