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從苗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門洞裡的燈還沒拉亮，影壁上的磚雕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她踩著青磚往裡走，鞋底蹭過一道淺淺的水痕，是下午有人潑水沒潑勻，積在磚縫裡沒幹透。她手裡還攥著那張通知單，紙已經揣軟了，邊角起了毛，但她沒扔，折了兩折塞進棉襖內兜裡。
堂屋的燈亮著，陳啟明坐在方桌前拆一截舊麻繩，繩股散開，細碎的麻絨落在桌面上，像一層黃褐色的灰。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拆，手指捻著繩股，一圈一圈往外抽。
“回來了。”
“嗯。”蘇婉清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圍巾角垂到地面，沾了一小塊泥。她沒立刻坐下，先去灶臺邊倒了一搪瓷缸熱水，缸子外壁有塊磕掉的瓷，露出底下黑鐵的顏色。她端著缸子坐到桌對面，兩手捂著，缸口的熱氣撲到下巴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子。
“街道的會開完了？”
“開完了。周幹事說苗圃的產量在全區生產點裡排前三，讓寫個經驗材料。”蘇婉清抿了一口水，搪瓷缸沿碰到牙齒，發出輕輕一聲響，“我說回去整理整理。”
陳啟明把拆好的麻繩繞成一把，擱在桌角，拍了拍手上的麻絨。“這是好事，材料我來寫，你別碰。配方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紙上落。”
“我知道。”蘇婉清放下缸子，手指在缸壁上蹭了蹭，蹭掉一圈水漬。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怎麼說下一句。“今天下午，秦淮茹來找我了。”
陳啟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指尖壓著那團麻繩，沒動。
“帶著棒梗來的。”蘇婉清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說棒梗學校要交課外讀物費，家裡實在拿不出，想跟我借幾本舊課本先用著。我說課本可以借，課外讀物得學校統一訂，我手裡沒有多餘的。”
“她怎麼說？”
“她說蘇老師你學問大，幫著看看能不能從學校多領幾本。我說學校有規定，每個學生一套。”蘇婉清的手指在缸子外壁上畫了個圈，沒畫完就停了，“她眼圈就紅了，說棒梗命苦，爹走得早。”
陳啟明把麻繩往桌角推了推，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沒接話，屋裡靜了幾秒，灶膛裡殘存的炭火發出極細的噼啪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灰燼底下翻了個身。
“我說秦姐，棒梗的課本我可以借，但別的我幫不了。”蘇婉清抬起眼看他，“她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臉色不好看就對了。”陳啟明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她不是來借課本的。”
蘇婉清看著他，沒說話。
“她是來探你底的。”陳啟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那半鍋白菜湯，湯麵凝著的油膜裂了一道縫。他把鍋蓋放下，手在鍋蓋把上握了一下，鐵把是涼的。“看你心軟不軟。課本是幌子，課外讀物費是幌子——你只要松一次口，她下次就來借別的。借糧，借錢，借你幫棒梗找學校說情免學費。一步一步來。”
蘇婉清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知道你還借課本？”
“課本是正事。”蘇婉清的聲音穩下來，不像剛才那樣斟酌了，字咬得清楚，“孩子唸書，我不能因為知道她媽是什麼樣的人就不借。這是兩碼事。”
陳啟明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種確認。他走回桌邊坐下，把麻繩從桌角拿回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課本借，別的免談。這個分寸你拿捏得對。”
蘇婉清低頭看著搪瓷缸裡的水，水面上浮著一小片白色的水鹼，她拿指甲挑出來彈到地上。“她還問了一句。”
“什麼？”
“問苗圃是不是缺人手，想讓棒梗放學去幫忙。”蘇婉清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著他，“我說苗圃不招院裡的人。”
陳啟明的手指在麻繩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兩三秒，把麻繩擱下，手伸到桌下摸了摸褲兜，摸出半截鉛筆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道短線，又拿拇指蹭掉。“你答得對。”
“我也這麼想的。”蘇婉清把缸子裡剩的水一口喝完，站起來去灶臺邊洗缸子。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屋裡的安靜。她洗完了把缸子倒扣在灶臺沿上，缸口朝下，殘餘的水滴順著缸壁往下淌，在灶檯面上洇出一小圈溼印。
陳啟明看著那圈溼印慢慢擴大又停住，忽然說：“苗圃的事，以後她再問，你就說歸街道管，你說了不算。”
“我知道。”蘇婉清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搭回灶臺邊的釘子上，布角滴著水。“她今天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碰見許大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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