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站在臺上,聽著那陣久久不息的掌聲,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兵工廠裡每一個人都會更加清楚:在這片土地上,技術和忠誠從來都是不可分的。
一道假秘方能炸掉敵人一座車間,遠比在正面戰場上消滅一個排的敵人更能震撼對方。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想透過挖人來獲取技術的人,從此會在動手之前,好好掂量一下自己要付的代價,有多重。
摩擦戰雖然區域性佔了上風,但整體消耗的卻是抗戰最寶貴的資源,時間、人力、物資,以及那些本應指向日軍的彈藥和藥品。
陳靖宇蹲在後勤處的倉庫門口,看著一批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員被擔架抬往後方的臨時醫院。
傷員的灰布軍裝上浸透了血和泥土,有人咬著牙一聲不吭,有人意識模糊地呻吟著,擔架經過時空氣中留下一道混合著血腥味和碘酒氣味的氣息。
他蹲在那兒,手指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看著那些擔架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然後把煙揉碎,扔在地上。
他轉身回了窯洞,點起油燈,鋪開紙,開始寫一份報告。
報告寫了整整一夜。
他把自己關在窯洞裡,沒有喝水,沒有吃東西,坐在那張三條腿的桌子前面,用一支蘸水鋼筆在紙上一直寫到天亮。
油燈的燈芯剪了兩次,天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他把這幾個月來摩擦戰消耗的物資資料,彈藥、被服、藥品、運輸損耗,以及同一時期因為這些消耗而不得不壓縮的對日作戰計劃,逐一列了出來,資料之後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議。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沒有情緒化的措辭,每一句話都用事實和邏輯支撐,像一份技術報告一樣冷靜。
報告的結尾,他寫了一段話:在當前全民族抗戰的戰略總態勢下,一切內部摩擦都是對抗日力量的削弱。
建議高層在維護根本原則的前提下,與抗日友軍達成有限度的技術合作,我方已有數項成熟的軍工技術,可在可控範圍內以有償共享的方式提供給願意合作抗日的國民黨部隊。
這不僅能夠減少我方的正面消耗,也有助於統一戰線的實際鞏固。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摺好,裝進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寫下了呈送單位和自己的署名。
這份報告透過內部通訊渠道遞交了上去。
然後他開始等。
等了五天。
沒有回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再寫第二份。
他懂得軍工廠裡那些零件在裝配時的配合公差,如果過盈量太大,再加力只會導致零件損壞,唯一的辦法是停下來,等溫度變化,讓熱脹冷縮自然地改變配合間隙。
第七天,趙剛回來了。
趙剛從延安開完會回來的路上幾乎沒有停歇,灰布軍裝上還沾著馬背上顛簸的塵土。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陳靖宇的窯洞。
進門之後,他把門帶上,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好像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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