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間塌了一半的窯洞門口,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碎片和被炸裂的水浴鍋殘骸,沒有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小片尚未完全反應掉的白色晶體碎片,那東西被氣浪拋到了幾米外的地面上,半埋在碎土中。
他用手指把那片晶體撿起來,在掌心放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它的質地,然後小心地用紙包好,裝進了口袋裡。
醫療所裡,老劉正在給陳靖宇縫合虎口上的傷口。
傷口很深,邊緣參差不齊,老劉用鑷子清理了傷口中的玻璃碎屑,然後一針一針地縫,每縫一針都拉得很緊,疼得陳靖宇額頭上全是汗珠,但他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
整條左臂從手腕到肘部都被紗布纏滿了,虎口處的紗布最厚。
趙剛到第二天才來跟他談這次事故。
趙剛坐在病床邊,語氣嚴肅但剋制,沒有發火,只說了一條一條的安全規範,從反應容器的材質選型到人員防護裝備的配備,從單次試驗最大裝藥量的限制到緊急撤離路線的標識。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陳靖宇的臉上,但沒有責難的意思,更像是一個工程隊長在跟技術員覆盤一起施工事故。
陳靖宇靠在床頭,用右手接過趙剛遞來的那片用紙包好的晶體碎片,放在手心裡看了一眼,然後握緊了拳頭。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
在油燈下用手蘸著水在桌面上反覆畫反應器的結構圖和攪拌槳葉的角度草圖,一遍遍地推算不同濃度和溫度下的反應放熱曲線。
到天快亮的時候,他用鉛筆在紙上寫下了兩個詞:稀釋法。
機械攪拌。
前者是透過加入惰性稀釋劑降低反應體系的濃度梯度,後者是用持續、均勻的物理攪動把區域性熱量在體系中均勻分佈,防止熱量在某一點上聚集到不可控的程度。
寫完這兩個詞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窯洞外,晨光從山脊線的邊緣透了進來。
那間被炸塌了一半的窯洞還沒有來得及修復。
但模板已經清楚了,剩下的只是重複試錯和練習,直到能把那個反應體系控制得服服帖帖。
四周的空氣裡還有一絲隱隱的焦糊味,但已經被清晨的風吹淡了很多,風從山澗那邊穿過矮牆的間隙灌進來,冷而乾燥,帶著一種石頭和乾燥泥土混合的氣息。
傷口還沒拆線,陳靖宇就回到了那間被炸塌了一半的窯洞前。
幾個工兵戰士正在清理廢墟,把碎土和石塊用抬筐運出去,把還能用的木料挑出來堆在旁邊。
陳靖宇蹲在窯洞門口,看了一眼那堆被炸裂的陶缸碎片,沒有說話,站起來走進窯洞,在靠牆的位置用步子量了一下尺寸,然後用粉筆在牆面上畫了一個新的反應器佈局圖。
新方案的核心是一隻陶缸。
他讓人從後勤倉庫搬來一隻完好的大水缸,缸壁厚實,內壁掛了一層釉,耐酸效能比之前的粗陶罐好了不少。
他在缸蓋上鑽了兩個孔,一個用來插入溫度計,一個用來安裝加料漏斗。
最關鍵的是在缸體內部加裝了一套木製攪拌槳葉,用乾燥的榆木削成三片槳葉,固定在中心的一根鐵製轉軸上,轉軸穿過缸蓋上的密封套,與側面的手搖齒輪箱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