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背面的說明文字提到,這是一種專門設計的細菌炸彈,透過低空投擲後在目標區域上空炸開,將內部的細菌培養液以氣溶膠形式均勻散佈。
陳靖宇把照片扣在膝蓋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那種憤怒和他在戰場上端起槍時的憤怒不一樣。
那是一種更深的、帶著窒息感的東西,從一個技術人員的視角出發,他見過精密的設計,見過嚴謹的流程,見過人類智慧能夠凝聚出的最精巧的成果,但這些東西被用來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製造死亡,每一個編號、每一個劑量曲線、每一個最佳化過的投放參數背後,都是一個在痛苦中被扼殺的生命。
這種憎惡比他剛穿越時就有的對小鬼子的仇恨更深了一個層次,因為它觸及了他作為科研工作者的底線,技術被用來做反人類的事。
趙剛察覺到陳靖宇的情緒不對,是在第三天傍晚。
他來病房送飯時,看到陳靖宇坐在床上,面前攤著手稿,臉色白得嚇人,攥著紙頁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沒有問陳靖宇在看什麼,也沒有讓陳靖宇不要再看了。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從床底下掏出一副他用木頭刻的圍棋和一張畫在牛皮紙上的棋盤,擺在陳靖宇面前,自己先落了一子。
陳靖宇看了那枚木棋子一眼,沉默了幾秒鐘,放下了手裡的稿紙,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從那以後,趙剛每天傍晚都會來病房坐一會兒,兩人在棋盤上落子,有時候一局下到天黑都不說話。
趙剛會找些獨立團的趣事說給陳靖宇聽,哪個連的戰士用天雷火箭炮打野豬結果把半座山燒了,哪個新兵第一次上靶場被後坐力頂了個屁股蹲。
陳靖宇聽著,偶爾笑一下,但笑得很淺。
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安靜地落子,眼睛盯著棋盤上的黑白交錯,手稿上的那些字跡和照片在棋盤面前暫時退到了黑暗的角落裡。
兩人的友誼在這段病床邊的相處中迅速升溫。
趙剛發現這個平時滿嘴技術引數的年輕人,在棋盤上落子的風格和他造武器的風格如出一轍,不冒進,不拖沓,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的,從來不把勝負押在僥倖上。
陳靖宇也在趙剛身上看到了這個人身上更完整的輪廓:長期在軍政兩端承擔壓力而又不推搪轉移矛盾的沉穩,和他交談時不過問手稿內容卻依然陪他坐到天黑的默契。
他們在棋盤上交談,不過那些交談的內容有一半落在棋盤之外。
陳靖宇在棋盤邊沿的空隙處鋪開了另一張紙,開始起草一份檔案。
他把標題寫在紙面正中,《特種彈藥發展綱要》。
他的思路很清晰,未來的研究方向應該集中在兩個方向上:更高能的猛炸藥,和更精確的投射系統。
他在紙面上列出了幾個具體的子專案:以硝酸銨和鋁粉為基礎的高能混合炸藥配方最佳化;
利用繳獲火箭彈的彈體結構設計新一代增程彈;
在穿山甲火箭彈的基礎上開發一種能從更遠距離上精確摧毀點狀目標的制導方案雛形。
趙剛看了一眼那份綱要的標題,沒有多問。
他伸手拿起棋盤邊緣的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左上角的一個空位,然後說了一句:“字寫得不錯。比你畫的那些草圖工整多了。”
陳靖宇沒有抬頭,鉛筆繼續在紙面上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