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打穀場上回蕩,唸到“特等勞動英雄”幾個字時,聲音比前面高了一些。
嘉獎令宣讀完畢之後,在場的人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和叫好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有人把手掌拍得發紅,有人站在後排踮起腳尖朝前面張望。
陳靖宇被人群簇擁著推到了打穀場中央。
有人往他胸前別了一朵大紅花,紅紙紮的花不大,但顏色很正。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朵花,又抬頭掃了一圈圍著他的人群,沈伯鈞蹲在人群邊緣的石頭上,手裡端著一碗水,正看著他笑;
李雲龍站在趙剛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鼓掌,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幾分;
遠處幾個學徒踮著腳從前排的腦袋縫隙中往裡擠著看,有人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銼刀。
陳靖宇伸手把那朵大紅花從胸前摘了下來。
人群的喧鬧聲稍微低了一些。
他走到沈伯鈞面前,彎下腰,把那朵紅花別在了沈伯鈞灰布褂子的前襟上。
周圍安靜了片刻。
陳靖宇直起身來,側過半個身位,向著全場的工友和戰士們說了一句,聲音不算高,語調也平平的:“真正的英雄不是我一個,是這些日夜在爐火前流汗的工友們。”
沈伯鈞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朵紅花。
他的手在紅花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沒有多說什麼話,只是坐在那裡嘴角抿了一下。
打穀場上沒有人說話,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先鼓了一下掌,然後更多人的掌聲跟了上來,比剛才更加響亮,也持續得更久。
當天晚上,李雲龍在團部門口的空地上擺了幾碗地瓜燒。
沒有菜,只有酒。
趙剛、沈伯鈞和陳靖宇圍著一個小木桌坐下。
李雲龍把碗一一斟滿,端起來灌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話,從最近幾場戰鬥的戰果聊到繳獲物資的質量,從冀中那個破廟兵工廠聊到沈伯鈞那本《鑄銅雜記》。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風吹動的樹影在上面來回晃動。
幾碗地瓜燒下肚之後,李雲龍把碗往桌上一頓,聲音收起了之前隨意的調子,正色起來:“你小子別翹尾巴。小鬼子還沒完蛋,老子還指望你造出更厲害的玩意兒來。”
陳靖宇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酒,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回答李雲龍的話,但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酒碗的邊緣,望向遠處溶洞車間裡透出的那線燈光,那裡還有幾塊未畫完的炮閂草圖攤在工具臺上,等著他在今夜接下來的時間把它們改定。
慶功的喧鬧過去之後,陳靖宇的生活並沒有變得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