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用鋼軌改制的簡易車床花了三天時間才初步成型,導軌用銼刀和油石反覆打磨,主軸箱的鑄件澆鑄了兩次才達到可以使用的硬度。
手搖驅動的方式雖然原始,但加工手榴彈的拉火管和迫擊炮彈的尾翅已經夠用了。
白天他站在工作臺前,手把手地教當地的工人如何操作這臺手搖車床車制拉火管的管體,如何控制進刀量以防止薄壁管變形,如何用自制的小型沖模沖壓迫擊炮彈的尾翅片。
他用廢料反覆演示操作要領,然後讓工人自己上手試,每試完一個零件他都會接過來檢查一遍,指出問題所在,再讓工人重新試一次。
教了一天,工人的手上都磨出了水泡,但沒有人停下來。
晚上,他在油燈下為當地工人編寫操作手冊。
手冊的內容很細,從原料的篩選標準到成品的檢驗方法,每一條工序都寫得很清楚。
為了讓不識字或者認字不多的工人也能記住操作要點,他把每一個工序的動作編成簡短的順口溜,用詞通俗押韻,讀起來朗朗上口。
寫完一頁就對照著前一頁的內容再讀一遍,確認邏輯上沒有跳躍,然後在邊緣空白處配上簡單的示意圖,用箭頭標出操作的方向。
半個月之後的一個下午,冀中軍分割槽兵工廠生產的第一批迫擊炮彈在試驗場進行了實彈試射。
發射陣地設在河灘邊緣的一片開闊地上,炮手是當地一個剛從步兵連調過來的迫擊炮班長,只接受過基本的火炮操作訓練。
陳靖宇檢查了彈體的各部件之後遞給他,炮手把炮彈從炮口滑入。
尾翅在氣流的推動下穩定了彈體的飛行姿態,炮彈在遠處炸開,土黃色的煙柱升騰起來,在落日的逆光中呈現出具有衝擊力的輪廓。
在場的當地戰士和工人們愣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了一陣混雜著叫喊和笑聲的歡呼。
聲音並不整齊,有的在喊,有的在拍手,有人蹲在地上撿起一塊炸飛的彈片殘骸翻來覆去地看。
當地的首長從人群中走出來,雙手握著陳靖宇的手,握得很緊,沒有立刻鬆開。
他看著遠處那個彈坑,又轉過頭來看著陳靖宇,嘴巴張合了幾次才說出一句話來,聲音有些沙啞:“陳工,你給我們送來的是幾百條槍都換不來的寶貝。”
陳靖宇蹲在發射陣地旁邊,正在檢查回收的發射藥筒的變形情況。
他把藥筒舉到眼前看了一下內壁,用指甲颳了刮燒蝕層的厚度,在手邊的記錄本上記下了幾個資料。
那些歡笑聲和吼叫聲從四面湧來,但他只是合上記錄本,用它輕輕按壓了一下腿面上的紙張,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河灘上攢動的人影,望向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地平線。
他知道這臺手搖車床和這座破廟裡攢出來的生產能力還遠遠不夠。
缺口還很大。
不光冀中要鋪開,太行山那邊的新炮彈線也不能斷,後面還有晉西北和山東在等著要圖紙。
他從地上站起來時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那枚塗著桐油的手榴彈殼的鈍光,還隱隱約約映在他的眼底。
一九四五年開春的訊息是從延安來的。
趙剛騎馬回來的那天下午,打穀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他翻身下馬,從檔案包裡掏出一隻紅布包裹的小盒和一張摺疊整齊的獎狀,站在打穀場中央,當著全團的面宣讀了一份嘉獎令,黨中央決定授予陳靖宇同志“特等勞動英雄”稱號,表彰他在根據地軍工建設中的卓越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