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山脊線上偶爾閃過一兩點微弱的亮光,分不清是螢火還是日軍的訊號彈。
他坐在那裡,把臉埋在手掌裡,安靜地待了很長時間。
風從天邊吹過來,帶著太行山深處那種深秋特有的涼意。
他抬起頭來看著那些星星,心裡第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選擇生出了一絲懷疑,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車間和圖紙上,總是覺得等打完這場仗、等造出這批武器,再去照顧身邊人也不晚,但現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那麼久。
他坐了很久坐到手和臉都凍涼了才站起來,轉身回到帳篷裡,在沈若蘭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靠著帳篷的立柱,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趙剛的通訊員在衛生隊門口攔住了陳靖宇,說政委請他去團部一趟。
陳靖宇看了一眼病床上還在睡著的沈若蘭,輕輕帶上門,跟著通訊員走了。
團部裡只有趙剛一個人,桌上放著兩隻粗瓷碗,碗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趙剛示意他在條凳上坐下,自己坐到桌子的另一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水碗,開口說話,語氣和平常開會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嚴肅和正式,更像是閒聊天:“我剛結婚那年,你嫂子在後方醫院工作,我在前線,一年見不了兩次面。有一回她生病了,通訊員把信送到我手裡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月。等我趕到醫院,她都已經出院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碗沿,“革命者的家庭,從來都是在擔架上搖晃的。但正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個家庭以後不用再分開,今天的搖晃和犧牲才有意義。”
陳靖宇沒有說話,低著頭坐在條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
趙剛也沒有再往下說,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被一把掀開,李雲龍大步跨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陳靖宇的表情,嘴巴一張,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婆婆媽媽的!沈若蘭是獨立團的人,是咱們獨立團的女人,沒那麼嬌氣!”他把手裡的一份檔案往桌上一拍,“團黨委已經批了,特批沈若蘭去太行山後方總醫院治療,所有費用和陪護全部由部隊負責。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別在這兒磨蹭!”
陳靖宇抬起頭看著李雲龍,又轉頭看了看趙剛。
趙剛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隻粗瓷碗,沒有附和任何說教,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會落在這個方向上。
陳靖宇站起來,面對著李雲龍和趙剛,把身體挺直,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手在帽簷邊停了一下,放下來時,肩上的重心逐漸穩住了。
李雲龍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整個人往側面晃了一下:“你要真覺得對不住弟妹,就給老子多弄出幾門好炮,讓前線的弟兄們少流點血。這才是你最該乾的事。”
陳靖宇站在團部門口,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東西壓進心底,走向兵工廠的方向。
他走進車間的時候,晨光正從溶洞口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那臺萬能銑床的工作臺上,金屬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暖色。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支還沒來得及裝配完的巴祖卡發射筒,用手指沿著焊口摸了一遍。
一個學徒端著工具從旁邊走過,看了他一眼。
陳靖宇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