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一營在李家坡陣地佈防的時候,前沿觀察哨的報告讓所有人心裡都沉了一下,日軍的先頭部隊裡夾著幾輛鐵傢伙,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碾出一道寬大的車轍印,發動機的黑煙遠遠就能看見。
一營長從望遠鏡裡看清了那些東西的輪廓:三輛九七改輕型坦克,後面還跟著兩輛裝甲汽車。
陣地上的人沒有退路。
一營的輕重機槍在坦克開入射程後同時開火,槍口的火焰在掩體前沿連成一片。
彈頭打在坦克的正面裝甲和炮塔的弧形表面上,濺起一串串明亮的火星,發出連續不斷的金屬撞擊聲。
那些火星在暗黃色的車體表面跳躍著熄滅,彈頭被裝甲彈開後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坦克的履帶繼續轉動,沒有停頓,沒有減速。
坦克炮塔轉動,轟擊機槍陣地。
一輛坦克瞄準了一處用沙袋壘起的火力點,一聲悶響之後,那處陣地在爆炸中連同周圍的沙袋工事一起被掀上了天,泥土、碎石和折斷的槍管在煙塵中飛散開來,殘肢斷臂無聲墜地,又被緊跟著擴散的煙塵吞沒。
戰士們沒有猶豫。
幾個老兵把集束手榴彈捆在腰間,從戰壕裡翻身躍出,匍匐著向坦克的側面靠近。
坦克的車載機槍很快調整了方向,大口徑的彈頭把匍匐的身體釘在了地面上,子彈擊中人體時發出的沉悶聲響被炮聲和機槍聲掩蓋,但陣地前倒下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在坦克車體前方形成了一道稀疏的、無法跨越的封鎖線。
李雲龍貓在主戰壕的一個凹陷處,左臂上的袖管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沿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彈片豁開的血槽很深,但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盯著那輛正在逼近的坦克,它碾過了前沿的沙袋,歪斜的沙袋在履帶下被壓扁,車體在碾過障礙物時顛簸了一下,炮塔上那挺機槍還在持續掃射。
他咬緊牙根,左手在戰壕邊緣撐了一下,奪過旁邊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翻身躍上戰壕,把機槍架在坍塌的土堆上,瞄準坦克正面的觀察窗打了一個長點射。
捷克式在他肩窩裡劇烈跳動,彈殼拋灑在腳邊。
子彈打在觀察窗的防彈玻璃和周圍裝甲板上,玻璃表面出現了一片細密的裂紋和白色印痕,但完全沒有穿透的跡象。
他打空了彈匣,觀察窗上的裂紋連一條貫穿的縫隙都沒有形成。
他一拳砸在機槍的槍管護木上,手掌被滾燙的金屬燙了一下,但他沒有鬆手。
他蹲回戰壕裡,朝傳令兵吼了一聲:“撤退!一營交替掩護,撤到二線陣地!”
傳令兵把命令傳達下去的時候,戰士們在煙霧彈和機槍的掩護下開始分批後撤。
李雲龍是最後一批撤出戰壕的,他跳下陣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還在燃燒的坦克,車體表面還殘留著被手榴彈擦過的黑色煙痕,但那輛坦克停在那裡,炮塔仍在轉動,像一頭蹲在廢墟上喘息的鐵獸。
“老子就不信沒法治這鐵王八。”他的聲音不高,滿是沙啞和疲憊,但這句話被通訊員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當天晚上,這句話被通訊員原封不動地帶回了後方的兵工廠。
陳靖宇蹲在一間用石板壘成的工作室裡,膝蓋上攤著一塊油布,上面散落著幾枚剛拆開的手榴彈和半成品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