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被血和菸灰糊住的視野中辨認出李雲龍那張黑臉的時候，乾裂了幾道口子的嘴角向上抽動了一下，是一個想要笑但被牽動傷口扯住了的表情。
李雲龍看著他那個樣子，手上的力道鬆了下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碎石堆上。
他的頭盔也歪了，軍裝的前襟被撕開了一道尺把長的口子，露出了裡面被子彈擦傷後結痂的皮膚。
他把自己的頭盔摘下來，順手把陳靖宇頭上那頂歪掉的日軍鋼盔也摘了，扔到一邊。
兩個人就那樣坐在焦黑的廢墟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沒有人說話。
火光在他們身後的斷壁殘垣上跳躍著，爆炸後殘餘的煙霧正在夜風中緩慢地飄散。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零星的槍響，那是打掃戰場的戰士在補槍或者清除隱患。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一開始很小，很快放大了，變成那種控制不住的、帶著氣浪從胸腔裡往外翻的放聲大笑。
笑聲被燒焦的牆壁和倒塌的屋架反覆彈射，在這片已被徹底摧毀的廠區上空飄蕩。
李雲龍笑著笑著把腰彎了下去，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指著陳靖宇，嘴唇抖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陳靖宇坐在碎石上，笑得牽動了肋部的傷口，吸了一口冷氣，但笑容沒有收住。
那種笑聲裡混雜著被煙塵嗆到的咳嗽和劫後餘生的喘息，聽起來粗糲而真實。
趙剛帶著醫療隊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他站在廢墟邊緣，手裡攥著一卷急救包，在坑窪的瓦礫堆上站了幾秒鐘，看著那兩個坐在廢墟上笑得像瘋子一樣的人。
火光將他們的側臉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大步走過去。
“笑什麼笑！”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股壓著的嚴厲，“還能笑，說明死不了！醫療兵，快檢查他的傷勢！”
兩個揹著藥箱的衛生員跑上前來，蹲在陳靖宇身邊解開了他的軍裝領口。
陳靖宇沒有拒絕，但他沒有動彈，也沒有轉頭去看自己身上的傷。
他的目光越過了衛生員的肩膀，落在了醫療隊身後的方向上，核心裝配車間的屋頂已經完全塌了，總裝車間東牆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火焰還沒有完全撲滅，黑煙從各個方向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匯成一片，遮住了半邊天空。
他的嘴角還殘留著剛才笑出來的弧度，但那個弧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
“損失多少，”
那四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半，沒有吐出來。
他的嘴唇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喉嚨裡那口帶著鐵鏽味的東西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