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像是戲臺上唱詞一樣的悲憤,但應淵聽出來了——那層誇張底下有一絲真實的、被什麼東西戳中了的恍惚。他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清冽而暢快,在鳴風谷的谷壁之間迴盪著,把樹上的幾隻鳥都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動,銀白色的長髮被笑聲帶得在搖椅的靠背上輕輕晃動。芷昔早在說出那句話的下一秒就從搖椅裡彈了起來,一蹦蹦到了三丈開外的地方。她離那隻食盒遠遠的,像是那隻盒子裡裝著什麼會咬人的東西。她站在草地上,雙手叉著腰,臉上的表情又幽怨又嫌棄,看著那個還在哈哈大笑的應淵。她的臉頰因為方才那一驚一乍而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日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讓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
應淵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停下來。他靠在搖椅裡,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星子,然後偏過頭看向站在三丈外叉著腰的芷昔。他的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那雙平日裡總是清冷剋制的眼睛裡此刻盛著一層難得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泡軟了的溫和。他看著芷昔那副“你離我遠點別把那東西拿過來”的架勢,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不嚐嚐?我做了挺久的。”
芷昔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的目光越過應淵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隻敞著蓋子的食盒上,那道斑斕的、氣味詭異的菜餚還在盒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她想起了一個畫面——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早到她都己經記不清是在哪裡、什麼時候、和什麼人一起經歷的了。她只記得那道菜的味道,那種讓人懷疑人生的、像是在舌頭上面放了一場煙火一樣的複雜味道。她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甩出腦海,然後重新看向應淵。他還在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溫溫和和的,等著她的回答。她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朝茶几的方向挪了半步,目光一首警惕地盯著那隻食盒,像是在觀察一隻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撲過來的小獸。她挪到茶几旁邊的時候,伸手飛快地把食盒的蓋子扣上了,然後退回了三丈外,動作一氣呵成。她站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應淵,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贏了”的得意:“不嘗。帝君的手藝還是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
應淵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層。他沒有再逗她,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把食盒收起來放回了原處。他做完這些之後重新躺回搖椅裡,閉上眼,繼續曬他的太陽。芷昔在草地上站了一會兒,確認他不會再把那隻食盒開啟之後,才慢慢地挪回了自己的搖椅旁邊,小心翼翼地坐回去,把搖椅調成剛才那個舒服的角度,翹起二郎腿,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兩個人並肩躺在鳴風谷的日光裡,搖椅發出此起彼伏的“吱呀”聲,風鈴在屋簷下叮鈴作響。谷口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把芷昔鬢角的碎髮吹到了臉頰上。她抬手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閉上眼,感受著日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應淵躺在她旁邊,閉著眼,嘴角那層弧度一首沒有完全收回去。他在心裡想:五天之後是她的生日。到時候他可以再做一道菜——這次他保證少放兩勺鹽。不過這個念頭他只是想想,沒有說出來。風從崖壁頂端吹下來的時候,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像是誰在某幅畫上隨意勾了幾筆還沒有乾的墨線。
應淵在鳴風谷住下了。
這件事發生得極其自然,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有為它專門討論過什麼。早上應淵醒來的時候,芷昔己經在屋外那把小竹凳上坐著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看到他從門裡出來就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灶臺上還有一碗。應淵走過去把粥端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就著晨光和風鈴聲安安靜靜地喝完了一頓早飯。喝完粥之後應淵回衍虛天宮處理公務,芷昔留在鳴風谷里曬太陽、翻書、或者對著那棵老樹發呆。等應淵處理完公務回來的時候,多半己經是午後了。他會帶回來一些書卷,在木屋外間的竹榻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芷昔有時候在旁邊翻她自己那些捲了邊的雜書,有時候躺在搖椅上打盹,有時候會忽然開口說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就比如那天下午,應淵正低頭看一份關於天機閣法器調配的呈文,芷昔躺在搖椅上晃著晃著忽然坐起來,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開口了:“帝君,問你一個問題?”
應淵從呈文上抬起眼來看她:“什麼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走在路上,忽然有一隻鳥飛過來對你說‘你欠我三顆靈果’,你會怎麼辦?”
應淵沉默了一息。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呈文,又抬頭看了看芷昔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神里帶著一種“我真的在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的誠懇。他想了想,答:“看那隻鳥有多大。如果是拳頭大的,就當沒聽見,因為它也拿不了。如果是人那麼大的,就給它三顆靈果。”
芷昔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咦~這樣嗎?好像有道理。”然後她又躺回搖椅裡,繼續晃著,像是那個問題己經被圓滿解決了。應淵看著她那副“挺有道理”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繼續看呈文。這樣的對話在他們之間發生得很頻繁。
有時候是芷昔忽然坐起來問他“你覺得溪裡那條魚今天在想什麼”,有時候是他抬起頭來看到她在對著一片葉子發呆然後開口說“那片葉子上的紋路像不像一個‘笨’字”。他一開始還會認真思考她的問題,後來發現認真思考也沒有用,因為她的問題多半沒有標準答案,她只是想到了就問了。於是他也學會了用同樣的頻率和節奏回應她——有時候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有時候不接,有時候反過來也丟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給她。芷昔被他反問的時候會愣一下,然後眯起眼睛看他,像是在打量什麼新品種的靈獸,然後哼一聲躺回搖椅裡說一句“世風日下!帝君也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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