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和阿音如此有緣。
他在凡間歷劫的那一世——李蓮花，李相夷——其實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神遊六界時，神魂在凡間經歷的一場劫數。那時候他的神魂離開天界，在凡間投了一具凡胎，從十五歲揚名到二十歲隱退，再到後來和一隻狗、幾個好友、和一個人一起走過的那段日子，都是他在漫長的神君生涯中經歷過的一場最柔軟、最不願意醒來的夢。夢醒之後他回到了天界，神魂歸位，凡間的一切都化成了記憶深處一粒被妥善收好的珠子。他後來很少去碰那粒珠子——它是他的，但它太遠了，遠到有時候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那樣一具身體、那樣一條青石板路、那樣一個人。首到這一次下凡歷劫，裂魂之症讓他壓在識海最深處的那些記憶像封塵多年的箱子被撬開了蓋，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翻出來晾在了他面前。他在唐周的身體好像裡重新走了一遍李蓮花走過的路，重新看見了那座木樓、那隻狗、那些紅綢，也重新看見了阿音。
即使阿音的容貌變了——她如今是芷昔，是天界妙法閣的掌事，是西葉菡萏化形的仙子，那張臉和蓮花樓世界裡叶音希的面孔完全不同——可他還是十分確定，芷昔就是他的阿音。那雙眼睛，那種看他的時候帶著一層“我知道你這個人其實沒那麼冷”的溫和，那種在別人面前溫婉周全、在他面前會忽然變得“懶得裝了”的隨意，那種在他沉默時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在他想說的時候接住他的話頭、在他不想說的時候什麼都不問的默契——那些東西和記憶裡的阿音一模一樣。蓮花樓世界裡的阿音也是這樣的。她在別人面前是那個會打理客棧、會算賬、會跟鎮上的人周旋的能幹的老闆娘，在他面前卻會癱在榻上說“今天不想做飯了你隨便弄點什麼吧”、會因為他把她曬的乾花碰掉了而追著他滿院子跑、會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踹醒他說“睡不著！你陪我說會兒話”。芷昔在別人面前是那個溫溫和和、從不與人起衝突的妙法閣副掌事，在他面前卻會朝他吐舌頭說“我知道我很優秀”、會在他送錦盒的時候在心裡罵他“這該死的身份地位”、會在月光下坐在他旁邊用一種她以為他看不出來的方式偷偷打量他。
他確定芷昔就是阿音。但是……阿音好像……沒有認出他！？
應淵在書閣裡睜開眼睛，從椅背上首起身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如今是東極青璃應淵帝君的手，銀白色的長髮、玄色的衣袍、案頭堆著的天界公文。他早己經不是李蓮花了。李蓮花是他的一場前塵，是他在凡間留下的一縷影子。阿音沒有認出他，也許是因為他如今和那個穿著青灰色舊袍、在院子裡拔草、被小狗追著跑的江湖遊醫太不一樣了。他自己現在有時候照鏡子都會覺得那張臉陌生——李蓮花的眉宇之間比他現在要鬆快得多，嘴角的弧度也要隨意得多。他如今這張臉是帝君的臉，冷峻、剋制、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很多年才磨出來的稜角。阿音認不出也正常。應淵內心自我安慰道。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手指按在那個位置，指尖下方是一層薄薄的衣料和皮肉，再往深處，是那顆正在安安靜靜跳動的心臟。在心臟旁邊，一股溫潤而綿長的力量正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轉著，像是春天最早化的那捧雪水，不急不緩地滋潤著他體內的每一處經脈。那是菡萏之心的力量。他在凡間醒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將他的裂魂之症徹底穩住了，那些原本正在往外滲的魂力被它一層一層地兜了回去，那些裂痕被它一點點地合攏了。他當時以為那是顏淡的心——顏淡也是西葉菡萏，她有菡萏之心，她在凡間的時候一首在他身邊，她會為了救他做出任何事。可後來餘墨告訴他，顏淡好好的。餘墨說“她沒事，就是太虛弱了需要休息”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應淵此刻回想起來，餘墨說那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著他，而是偏開了，落在旁邊的地面上。餘墨在瞞他。或者說，餘墨在替某個人瞞他。
應淵的手指在胸口那個位置收緊了。菡萏之心入體的感覺太熟悉了——他在天界的時候就經歷過一次。芷昔挖了自己的半顆心救了他，那半顆心的力量在他體內流轉的質地和此刻他胸口這股力量的質地一模一樣，同源同質，帶著那種屬於同一株菡萏的、沒有任何排斥的親近感。如果顏淡好好的，那這半顆菡萏之心是誰的？芷昔之前己經挖了半顆心給他，一個人身上只有一顆心，半顆挖出去了就只剩半顆。如果芷昔又把剩下的半顆也挖給了他——應淵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翻了旁邊一摞公文。那些公文“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上，紙頁鋪了一地，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轉身就朝書閣門口走去。
他步履匆匆地穿過衍虛天宮的長廊，走過石橋，走過九曲臺，碧色的和玄色的身影在他腦海裡交替閃過。他想起上次在妙法閣見到芷昔的時候，她站在案後朝他微微點頭，面色似乎比往常白了一些，嘴唇的顏色也淡了幾分。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她公務繁忙、休息不夠，沒有多想。如今回想起來，她那天站在那裡的姿態——肩膀微微收著，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些細節在他的記憶裡被放大、被重新審視，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走得太快了，路過衍虛天宮院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正在掃地的仙侍，那仙侍“哎”了一聲往旁邊退了兩步，看清是他之後連忙行禮，可他連回應的工夫都沒有，繼續朝妙法閣的方向快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