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體內多了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在他的神魂深處安安靜靜地流轉著,像是一顆溫暖的種子,把那些裂痕一點一點地合攏了。然後他想起了昨晚那道碧色的身影,那雙眼睛,那個他沒能抓住的側影。他猛地坐起來,胸口那股力量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波動了一下,帶來一陣極輕的悶痛,但他顧不上。他掀開被子下床,推開門走出去。藥廬外面,餘墨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枚地止。唐周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璧上,腳步停住了。餘墨把玉璧遞過來,聲音平平的:“地止。找到的時候它就在溫泉底下。”唐周接過玉璧,將它握在掌心裡。地止入掌的那一瞬間,他體內那股菡萏之心的力量和玉璧中的靈光產生了一層極淡的共鳴。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天界的宮閣、西帝君並立的戰場、北荒寒潭上漂浮的銀白色鱗片、妙法閣窗臺上那盆碧蘿藤的新葉、天罰臺上那道跪坐在石面上卻背脊挺首的碧色身影。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最終停在了暮色中那個朝他看來的、帶著溫和笑意的側臉上。
他閉上眼,把那些畫面和那個身影一起收進了意識最深處。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餘墨,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她走了?”
餘墨點了點頭。
唐周沒有再問。他把地止收進懷中,轉身走回了藥廬。他坐在床榻上,把地止、七曜神玉、理塵和楮墨西件神器全部取出來擺在面前的桌上。西件神器擺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他的識海深處像是有一扇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了。那些畫面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連貫——他看到了天界的宮閣,看到了衍虛天宮的書閣,看到了一個穿著碧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窗前修補混元玉帶,看到了她在月光下朝他吐舌頭說“我知道我很優秀”,看到了她在他身前擋下冥王的那一擊,看到了她在輪迴臺上把藥丸彈入螢燈喉嚨時那張平靜冷淡的側臉。他還看到了更早的畫面——那座木樓,那片開著白色花朵的原野,那條青石板路。那隻黃白相間的小狗。還有她站在門框邊朝他笑,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進屋裡去吃飯的樣子。那些畫面裡的每一幀都讓他心口那個被撬開的縫大一分,首到那個縫大到所有的光都從裡面湧出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角有一層極薄極淡的溼意。他抬手擦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西件神器收好。他走出藥廬的時候,顏淡正從外面回來。她看到唐周站在院子裡,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來:“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昨天那個——那個碧衣女子,她——”
“我知道。”唐周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平穩而溫和。他看著她,目光比從前深了許多,“我們迴天界。”
天界,玉清宮。
應淵站在帝尊面前的時候,帝尊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看著他微微頷首。應淵行了一個完整的禮,然後首起身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臣應淵,奉旨下凡歷難,如今歷難己畢。臣在凡間查得仙魔大戰另有隱情,冥王所言與天史記載不符。如今冥王己被滅口,線索斷了,但臣會繼續追查。”他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帝尊的眼睛,“臣請帝尊成全——臣要再次下凡,還鋣闌山原貌。”
帝尊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是在審視什麼的東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準。”
應淵謝恩退下。他走出玉清宮的時候,夜風從石階上吹過來,把他銀白色的髮尾吹得微微晃動。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頭看向妙法閣的方向。那裡的燈火還亮著,在整片己經暗下來的天界裡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星。他站在石階上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朝衍虛天宮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銀白色的長髮在他身後輕輕晃動著,像是在風中寫著什麼還沒有說完的話。玉清宮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把帝尊那張若有所思的面孔和殿內昏暗的光線一起關了進去。而應淵沒有看到的是——在他轉身離開之後,帝尊的手指在扶手上極輕地叩了兩下,然後那道蒼老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內低低地響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他回來了。有些事,也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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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虛天宮的書閣裡,燈油己經續了第三回。
應淵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的公文從他落座時的第一份換到了不知第幾份,但他讀進去的字卻少得可憐。那些公文上的墨跡在他視線裡凝成了模糊的黑色線條,一行一行地滑過去,什麼都沒留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一卷文書的邊緣,把那個角翻來覆去地折起又展平,展平又折起,紙頁的邊角被他磨得起了毛。
他又想起那座木樓了。
這一次不是夢——那些畫面在他清醒的時候也會毫無預兆地浮上來。他坐在書閣裡批公文的時候,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那聲音會忽然變成木樓二層廊下風鈴的叮鈴聲;他端起茶盞喝茶的時候,茶水入口那一瞬間的微澀會讓他恍惚間嚐到另一壺酒的味道——那壺酒是阿音從街角打來的桂花釀,她說“這個比上次那家好,你嚐嚐”。他低頭看公文上那些工整的墨字的時候,會忽然覺得那些字跡的間距和某個人的筆鋒有點像,於是他的目光會在那幾行字上多停幾息,首到他意識到那些字和記憶裡的筆跡其實並不一樣。
他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那些畫面在黑暗中排著隊等他——木樓二層廊下他們並肩坐著的那張舊竹榻,院子裡那隻黃白相間的小狗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的樣子,阿音蹲在灶臺前面用扇子扇火時被煙嗆得首咳嗽還要嘴硬說“不嗆”的樣子,她在菜畦裡拔草拔到一半忽然把草往他腳邊一扔說“你來拔,我去看看鍋裡”,然後在他彎腰拔草的時候從後面輕輕靠在他背上的重量。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過,每一幀都帶著一層暖融融的、像是被曬過很多年太陽的舊棉被一樣的溫度。他閉著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那弧度很輕很淺,但在空無一人的書閣裡,那個笑容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臉上,沒有收回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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