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衣人戴著斗篷，斗篷的邊緣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們的動作極快極狠，出手的靈力帶著一種陰冷的、不屬於天界任何一宮的質地，首取應淵的經脈要害。應淵側身避開第一道攻勢，反手凝出一道青藍色的劍光斬向最近的那個黑衣人——他的劍光斬在那人的斗篷上，斗篷裂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露出來的皮膚上有一層暗紅色的、正在緩慢蠕動的紋路。應淵的目光在那些紋路上停了一瞬，心裡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冥王手背上的七曜金印，想起了那些紋路的走向和眼前這些人皮膚上的紋路之間的相似之處。這些黑衣人的靈力雖然陰冷，但那股陰冷的質地裡裹著一層極淡的天界靈紋餘韻——他們是天界的人，或者說，他們是被天界的人操控的。
應淵沒有戀戰。他的身形在那些黑衣人的圍攻中左突右衝，每一次交手都故意留了一線餘地，想要拖延時間看清楚對方的來路。那些黑衣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在拖延——他們的攻勢在某個瞬間忽然同時收住，然後齊齊朝後退去。應淵正要追擊，忽然心裡閃過一道極快的念頭。他猛地剎住腳步，轉身朝著天牢的方向疾奔而去。調虎離山。他被調出來了，天牢那邊的冥王無人看守。
他趕到天牢的時候，牢室裡己經一片死寂。
冥王蜷縮在石床上，胸口破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暗紅色的血從那個窟窿裡湧出來，浸透了石床的表面。他右手手背上的七曜金印己經碎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消散在了空氣裡，什麼都沒有留下。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殘留著一層極淡的、像是還沒來得及完全退去的驚駭。他的冥丹——那顆藏在丹田深處的、承載著他畢生修為的黑色珠子——己經碎成了粉末，混在那些暗紅色的血水中，變成了一團渾濁的、散發著腥氣的泥濘。
應淵蹲在石床旁邊，伸手探了一下冥王的脈門。什麼都沒有了。氣息、脈搏、神魂，全部消散得乾乾淨淨。他站起來，看著牢室地面上那些雜亂的腳印和幾片被踩碎的黑色斗篷殘片，目光冷得像結了霜。那些人下手太絕了。冥王被帶走之前一定知道些什麼——關於仙魔大戰的真相、關於那個在背後操控一切的人——可那些東西己經跟著他的冥丹一起碎了。他們殺他滅口，就是為了不讓那些東西落在應淵手裡。應淵在牢室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穿過長廊、走過石階、走進玉清宮的殿門，在帝尊面前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帝尊，臣在審理冥王印記一事時，發現了一些與天史記載不符的疑點。仙魔大戰之中，可能另有隱情。臣想下凡徹查此事。”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像是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在了那層平靜的底下，“請帝尊准許。”
帝尊坐在上首，看著他。那張蒼老而威嚴的面孔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變化，只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朕會昭告天界——應淵違反天規，在晉仙大典之後被貶下界歷難。你保留記憶和仙力，以便在凡間行事。但——”帝尊的聲音沉了幾分，“在凡間也要遵守天規。朕會差人給你一個斷情絕愛、便於修行的命格，以便你心無旁騖、事半功倍。”
應淵領命退下。他走出玉清宮的時候，夜風正從殿前的石階上吹過來，把他銀白色的髮尾吹得微微晃動。他在石階上站了一瞬，目光落在遠處妙法閣方向的燈火上——那裡有一盞燈還亮著，在整片己經暗下來的天界裡顯得格外孤單。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朝衍虛天宮的方向走去。
芷昔在妙法閣的窗邊站著，看著玉清宮方向的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她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目光在窗外那棵老桃樹光禿禿的枝幹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到案前坐下來，從儲物囊中取出那隻盛著月靈酒的玉壺。月靈酒，菡萏一族珍藏了數十萬年的靈釀，據說連真神喝了都要醉上三日。她上次在那片菡萏族地中發現這壺酒的時候就知道它總有一天會用上。現在時機到了——應淵下凡之前，她得請他一頓酒。
她讓人去衍虛天宮送了帖子，說是為帝君下凡送行。應淵收到帖子的時候沉默了片刻，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送行宴設在一處僻靜的山間亭子裡。芷昔提前到了，在亭中的石桌上布好了酒菜——幾碟清淡的小菜，兩盞玉杯，和那壺表面泛著一層月白色光暈的月靈酒。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等著，夜風從山間穿過，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應淵到的時候，月光正從亭子的飛簷上斜斜地照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銀白色的光毯。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束冠，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側，在月光中泛著一層冷潤的光澤。他看到亭中那壺酒的時候微微挑了一下眉，但什麼都沒說，在芷昔對面坐了下來。
兩個人對飲了幾杯。月靈酒的酒液入口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融化的月光一樣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在胃裡慢慢化成一層溫暖的、帶著桂花和靈草混合香氣的暖流。應淵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忽然靠在亭柱上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短，是他平日裡極少露出來的那種、完全放鬆之後才會浮上來的弧度。芷昔看著他靠在亭柱上微微闔眼的側臉，把酒杯放下，輕輕叫了他一聲：“帝君？”
應淵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銀白色的睫毛垂落在顴骨上，在月光中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月靈酒的酒力比芷昔預想的還要強，連他這樣的修為也扛不住三杯之後徹底沉入了睡眠。芷昔坐在對面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己經完全醉過去了，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