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某處時，應淵忽然開口了——他的語氣和平日裡的“嗯”“是麼”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極輕的、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溫和：“漁箐，你今日帶來的那些花——放在窗臺上了？”
芷昔愣了一下。她確實在門口順手摘了一把野花插在窗臺的粗陶瓶裡，但那是她進門之前隨手做的，沒出聲。她沒想到他居然聽到了她插花的細微響動。“帝君您怎麼知道？您眼睛不是——”她說到一半趕緊捂住了嘴。
應淵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明顯了幾分：“聽到的。你把花枝插進瓶口的時候，瓶底撞到窗臺的聲音和空瓶不一樣。聞到的氣味也不一樣。”他頓了頓，“是那種……白色的小花，帶一點清甜氣味的。叫什麼？”
芷昔坐在竹凳上，看著他說這段話時微微偏著頭的側臉——銀白色的髮絲被風拂過他的眉梢，他嘴角那一道溫和的弧度讓整張因為病痛而瘦削了的臉龐忽然有了一種陌生的、生動的光彩。她的心口被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撞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用漁箐的語調應道：“那是……叫映月白。因為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剛好是月夜，花心裡面會反月光，像是一朵朵被月亮照著的小燈。我就隨便取了個名字。”
“映月白，”應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而輕，像是含著一顆慢慢融化的糖，“……很好聽。”
芷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風鈴聲、晚風、花香、和他低低重複這個名字的聲音——這一切混在一起，像是這個山谷偷偷替她釀了一壺她還沒來得及喝的酒。
妙法閣這一日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一批要送去北境的療傷法器在入庫清點時少了三隻碧玉環。芷昔從鳴風谷回來之後，在庫房裡翻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找到那三隻被錯放到別架的碧玉環。她把東西歸位的時候，天色己經暗透了。
她走出庫房的時候，在藏書閣外的迴廊上迎面碰到了顏淡。
自從瑤池宴會那一夜之後，姐妹倆還沒怎麼好好見過面。顏淡的面色比那夜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因為連日來奔波而顯得比平時尖了半分。她的手裡抱著一摞從藏書閣借來的卷軸，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顯然是在那些古籍堆裡翻了很久。她的腳步在看到芷昔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走過來，但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
“姐姐。”顏淡抱著那摞卷軸在芷昔面前站定。她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她極力掩飾但依舊能從尾音裡聽出來的疲憊。
芷昔看著她懷裡的那摞卷軸，最上面那一卷露出來的標題寫著“上古毒瘴考·第三卷”。她心裡瞭然——顏淡還在找。她還沒放棄尋找無妄之火的解法。
“你還在找那個？”芷昔沒有繞彎子。
顏淡把懷裡的卷軸抱緊了一些，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有些迴避，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目光放在芷昔臉上才合適：“我打聽到了一些線索，說是古籍裡也許會有無妄之火的變通解法。雖然書上寫的是無解——但也許……也許古人用別的方法繞過過它呢？”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對自己說的這些也不太有底氣。
芷昔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浮起一種複雜的、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嘆息的感覺。她垂了垂眼，伸手接過顏淡懷裡的卷軸最上面那一卷，翻開掃了兩頁：“這一卷寫的是蛇毒類的解法，和無妄之火的毒理不太一樣。你該去查《百毒經注》的第三篇，那裡有一節專門論上古靈火的毒性轉化。”
顏淡愣了一下，然後像是剛反應過來芷昔在幫她翻線索，連忙把那一卷接過來翻到芷昔說的那部分看了一眼。她的眉頭微微展了一下，隨即又皺了回來：“……可是《百毒經注》在妙法閣的禁書庫裡，我沒法進去。”
芷昔把那捲書合上還給她，語氣不急不慢：“我去幫你看看。你明天這個時候來妙法閣找我。”
顏淡抱著卷軸站在原地，看著芷昔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她只說出了一聲低低的“謝謝姐姐”。然後她抱著那摞卷軸朝自己偏殿的方向匆匆走了。
芷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的月洞門裡。月光照在她方才站過的那塊石板上，有一小片卷軸拖過地面留下的灰痕。芷昔低頭看了看那灰痕，轉身朝著妙法閣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心裡有些不安。顏淡顯然還沒有放棄。而她這邊在鳴風谷的佈局也正走到一個關鍵的位置——她己經在思考下一次見面的時候，用什麼樣的方式向他透露自己己經知道了他身上的無妄之火，然後再慢慢引導他接受菡萏之心的救治。她想起自己儲物囊裡那成千上萬顆菡萏之心，和其中那顆己經被她吸收了七八成的至高強者的核心，覺得一切都還有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夜色深了。妙法閣的院子裡那棵老桃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又落了幾片乾透了的葉子，在地面上打著旋兒。芷昔推開自己公房的門走了進去，在燈下坐下來，把明日要交給顏淡的那捲《百毒經注》從禁書庫的提取單上勾了一筆，然後將筆擱下，靠著椅背望著窗臺上的夜色微微出了神。
鳴風谷里的風鈴此刻大概也被夜風吹著在響。她想到應淵坐在門檻上重複“映月白”那三個字時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低頭繼續整理手邊的文書。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慢慢移了出來，把院落裡的桃樹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幅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水墨畫。那幅畫裡沒有風鈴聲，也沒有花香，只有月光和一個正在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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