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首身體,拍掉了衣襬上沾的松針,抬腳朝妙法閣的方向走去。畢竟她還是妙法閣的副掌事,今晚的巡夜“當值”時間結束之後,她還得回去點一批明天要送去北境修士支援處的法器。
此後幾日,芷昔每日都會在固定的時辰離開妙法閣,繞開人多的地方,穿過鬆林和石峽,去鳴風谷“當她的漁箐”。她每次去都會帶一隻小食籃,裡面裝著不同的吃食——有時是幾個剛蒸好的花糕,有時是一小罐燉得酥爛的靈菇湯,有時是一些時令的靈果。她進門的時候總是一邊推門一邊喊:“帝君!我來了!今天給您帶了新做的槐花餅!”然後就會聽到屋裡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淡淡的“嗯”,她就心滿意足地開始忙活起來——擺碗、倒水、把食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再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今天在瑤池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誰家仙君又鬧了什麼笑話、她巡夜的時候看到哪株花開了特別好看。
應淵從不多問什麼。他坐在窗下的小桌旁邊,藉著聽覺和感知力來判斷她的位置和動作。她能感覺到他確實放鬆了一些——至少他坐在那裡的時候肩線不再像最初那樣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了。他也會偶爾回應她的絮叨,用一兩個簡短的“嗯”或者“是麼”,或者在她把碗推過來的時候說一句“嘗過了,不錯”。
這一日,芷昔把食盒開啟,裡面躺著兩碟小點心——一碟是桃花酥,粉紅色的酥皮層層疊疊,中間嵌著幹桃花瓣碾成的細末,湊近了能聞到甜中帶一絲清苦的桃花香氣;另一碟是桃花酪,乳白色的酪面上浮著一層淺粉色的桃花瓣碎,在琉璃碗裡微微顫動著,像是一小方被凝住的春光。她把兩碟點心一樣一樣地擺到應淵面前的桌上,又在他手邊放了一雙細竹筷。
“帝君,今天做了桃花酥和桃花酪。小仙沒什麼本事,只有這兩樣吃食拿得出手了,”漁箐的聲音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憨氣,“希望帝君喜歡。而且——”她歪了歪頭,“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會開心一些。”
應淵的手指探到桌面上,摸到了那碟桃花酥的邊沿。他捏起一塊送到唇邊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觸感熟悉而溫熱,那層甜中帶一絲清苦的桃花香氣在舌尖上漫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那塊桃花酥在他的口腔裡停頓了片刻,然後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嚥了下去。
那味道。他記得。那是他在衍虛天宮某一次議事間隙,顏淡端著一碟點心闖進來“獻寶”時他隨手從她手裡拿過來的那一塊。顏淡當時說:“這是姐姐做的!姐姐說桃花要採初開那一日的,捏酥皮的時候手勁兒要勻,不然層數起不來——帝君您嚐嚐,這味道可是姐姐獨一份的,別人做不出來!”他還記得那塊桃花酥在齒間碎裂時那一層恰好的油潤和清甜。和此刻舌尖上化開的那一絲餘韻,一模一樣。
應淵的手指尖在碟沿上停住了。他的氣息在那個瞬間變得極輕極淺,但很快就被他壓了回去。他在袖中攥緊了那隻拿著桃花酥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在他坐的位置光線偏暗,而他面前的女孩——正低著頭把桃花酪的碗往他手邊推——沒有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瞬的僵硬。他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這桃花酥,是你做的?”
“是啊!”芷昔的回答帶著漁箐特有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小雀躍,“我學了挺久的!開始的時候老是捏不好,不是太油就是太乾,後來慢慢摸索出竅門來了。帝君覺得好吃嗎?”
應淵把嘴裡的那口桃花酥慢慢地嚥了下去。他感覺到那塊酥皮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層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化開了。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答非所問地開口,聲音低而輕:“……你以後,不要叫自己小仙了。”
芷昔愣了一下:“啊?”
應淵沒有解釋。他的手指從碟沿收回去,端起那碗桃花酪,用勺舀了一口送到嘴裡。酪質細膩,桃花瓣碎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帶起一層清甜的回甘。他吃完那一口之後把碗放回桌上,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如果不是芷昔的修為足夠高,根本捕捉不到。
“好吃。”他說,聲音裡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融化一樣的溫度。
芷昔看著他吃完了那塊桃花酥和那碗桃花酪,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她低頭咬了一口自己碟裡的酥餅,全然不知方才那短短幾息裡應淵經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此刻應淵坐在她對面,藏在那副平靜面容之下的所有思緒都在瘋狂地翻攪——
她是芷昔。從她第一次出現在地涯說“我叫漁箐”的時候就是。她做了這一切——變聲、扮傻、編出“寂寞小仙侍”的劇本、一步步引他入彀——都是為了他。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他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來接近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穿了多少——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在這裡。她坐在他對面,帶著桃花酥和桃花酪,用那個“漁箐”的殼子和他說話,假裝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仙侍。
他有一瞬間想逃。他的第一反應是站起來、轉身、離開這間木屋、重新躲到某個更深更暗的角落裡——不要讓她看到他這副樣子。白髮、瞎眼、殘軀、連自己都厭棄的毒血和滿身的鎖痕。他不想讓她看。可是第二個念頭在它之後極快地浮了上來——他命不久矣了。無妄之火無藥可解,他不知道自己的時間還剩多久,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半個月,也許更短。他己經在陰冷的地涯裡做好了等死的準備。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咬一口酥餅發出脆響,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桃花我挑了好久的”、“酪的話這次糖放得少一些因為帝君好像不喜太甜”——她坐在那裡,像一束光落進了他以為自己己經永遠沉入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