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顏淡在石階下面的空地上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芷昔走到她身後不遠處站定了:“嗯。”
顏淡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繃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為什麼……要拒絕?你明知道下凡歷難有多危險。我只是想幫你——”
芷昔看著她。月光把顏淡的眉眼照得清楚分明,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帶著一層明顯壓著的東西——像是有水在底下晃,但還沒有漫出堤岸。芷昔的心裡掠過一絲嘆息。她能感覺到顏淡的情緒裡不只是“替她擔心”那麼簡單,裡面還夾著其他的、大概顏淡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東西。
“我沒有覺得你是在可憐我,”芷昔開口,聲音比平時平靜得多,“我知道你是想幫我。但顏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歷難是我自己的路。你得讓我自己走。你替我走了,別人會怎麼看我?說芷昔連自己的劫都要妹妹來替,說她果然是弱的那個——”
顏淡的眉頭擰了起來:“你還在意那些人說什麼——”
“我不在意。”芷昔接話很快,“可我在意我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步是不是踏實的。如果是你替我走的,那我永遠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走完。那才是真正的不甘心。”
顏淡沉默了。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一些,眼角有一滴淚正在慢慢凝聚。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絲顫:“那你可以首說啊。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你還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什麼?”芷昔看著她,語氣依舊平穩,但目光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像以前一樣什麼都替你兜著、什麼都讓著你、什麼都替你安排好了你再推開?”
顏淡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眼裡的淚猛地湧了出來。她後退了半步,聲音拔高了一截:“我沒有推開你!我只是想幫你——”
“可你的“幫我”有沒有問過我想要不想要?”芷昔的語氣還是沒有抬高,但詞鋒比方才鋒利了,“你替我做決定的時候,你問過我了嗎?你替我下凡歷難之前,你跟我商量過了嗎?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在帝尊面前把心願說出來了,如果我沒有站出來說“不”,那是不是就這樣定了?那我自己呢?我的意願在不在你的“幫忙”裡?”
顏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衣襟上。她站在那裡,月光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亮晶晶的。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可發現那些話確實是她沒有問過芷昔的。她替她做了決定,替她安排了出路,替她扛下了那件事——可她從來沒有問過芷昔:“你願不願意?”
“我——”顏淡的聲音哽了一下,“我只是……我怕你出事。怕你受傷。怕你——”
“我知道。”芷昔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你如果相信我——”她看著顏淡的眼睛,“——就讓我自己走。我會走完的。我不會比任何人差。等你下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會站在你面前告訴你——我自己走過來的。一步都沒有少。”
顏淡站在月光裡,眼淚還在往下淌,但她沒有再反駁。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鼻音的“嗯”。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信你”,但那一聲“嗯”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了”的退讓。
芷昔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歇著吧。你今天演了那麼大一齣的戲,也累了。”
顏淡沒有抬頭。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著衍虛天宮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繼續朝前走,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時單薄了一些。
芷昔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風從瑤池那邊吹過來,帶著宴會散場後殘餘的、混著靈果和花香的酒氣。芷昔在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仰起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她在想,應淵此刻大概正躺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瞎著一隻眼、帶著滿身的傷、把自己埋在自責和悔恨裡。而她現在的實力和手裡那些菡萏之心,己經足夠她去做一些改變了。
“等著。”她對著那片夜空無聲地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朝著妙法閣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穩而快,碧色的衣襬在夜風中翻飛著,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九重天的地涯深處,終年瀰漫著一種溼冷的、像被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撥出來的寒氣。
芷昔沿著那條被枯藤和雜草覆蓋了大半的小徑往裡走的時候,腳下的泥土比她預想的鬆軟,鞋底陷下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團溼潤的暗色泥塊。空氣裡的草葉氣味和別處不同——帶著一種極其淡薄的、像是被火燒過又澆了水的那種焦苦混著潮氣的味道。她撥開最後一道擋路的藤蔓時,眼前豁然開闊起來:一方不大的谷地,西面被高高的崖壁環繞,崖壁上攀滿了乾枯的、呈深褐色和暗灰色交織的藤條。谷地中央立著一棵老樹,樹幹粗壯,枝幹虯結,通體泛著一種沉寂的青黑色光澤。
她看到他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應淵被捆在那棵老樹的樹幹上。數道粗如兒臂的靈力鎖鏈從樹冠深處垂下來,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他身上——雙臂、腰腹、雙腿,全都被那些暗色的鎖鏈牢牢地束縛著。那些鎖鏈的縫隙間嵌著一層正在微微蠕動的暗紫色的光紋,像是活物一樣附著在他的皮肉表面,緩慢地、貪婪地吸食著什麼。他的玄色外袍己經破損了大半,衣襬處被利刃劃開了數道裂口,邊緣處沾著己經乾涸變成暗褐色的血跡。他的長髮散著,曾經如墨般的髮絲此刻大半都成了銀白色,只有靠近髮根的一小截還殘留著墨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末梢往根端吞噬他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