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顏淡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殘渣，站起來把剩下的藥瓶塞進他手裡，“您去殿前聽命吧。別的我幫不上忙，至少您的傷我給包好了。”
應淵帝君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傷口，站起來穿好外袍。他系衣帶的時候目光落在顏淡身上，她正把他那件披風疊好了搭在椅背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像帝君的語氣：“日後若再遇到今日這般危險，一定不可以身犯險。你站在那些魔兵面前的時候，袖子裡那隻仙龜在發抖。”
顏淡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根本沒注意到她袖子裡揣了只仙龜。她張了張嘴想說“您怎麼知道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應淵帝君沒有再等她的回答。他推門走了出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磚地面上。他走出偏殿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捕捉裡面的情緒就收回了。他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裡，朝玉清宮的方向走去。
顏淡站在偏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融進了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替他上藥的時候，她沾在指腹上的靈藥餘溫還在。她把手握起來，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她的心跳好像比平時快了一些。
而在迴廊頂端那片被她以為是“空無一人”的陰影裡，芷昔站在一棵老槐樹的枝椏間，月光透過葉縫落在她身上。她看著應淵帝君和顏淡相繼離開的方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她打出去那道碧色靈光和蓮瓣光刃的指尖還在微微發燙。她把掌心合攏，輕輕撥出一口氣。
“——上神的暗手打得還不太熟練，控制力道還是有點過了。”她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那幾下蓮瓣刃的力道再輕一分就好了，差點把屋頂掀了。”
她從樹上無聲地落下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樹葉，朝著妙法閣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衍虛天宮寢殿的方向，窗紙裡透出來的燈火在月光下微微晃動著。她看了幾息之後收回目光，朝著自己該去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那夜的風比平時大了一些，把迴廊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地面上殘留的暗紅色血霧己經被風吹得乾乾淨淨了，只有幾片落葉沾著些許溼氣貼在地面上，像是被什麼熱的東西蒸過又涼下來了。那些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風吹過來的時候微微翻動了一下，又安靜地貼回了原地。
夜深了。衍虛天宮的書房裡沒有掌燈，只有窗外的月色透過半掩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斑。應淵坐在書案後面，背脊靠在椅背上，平日裡總是挺得筆首的肩線在此刻微微鬆垮了幾分。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兵書——就是那捲他從火德元帥那裡取回來的孤本，紙頁己經泛黃，邊角捲了毛。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己經很久沒有移動過了。那些文字在他的視線裡模糊成一團團的墨跡，他明明認得每一個字，但它們拼在一起之後就是讀不進去。
他閉了一下眼。
那些畫面又浮上來了。顏淡趴在桌案上抄天條時臉頰沾著墨痕的睡臉、她蹲在螢火蟲山谷裡抱著琉璃瓶回頭朝他笑的樣子、她在鯤背上因為害怕一把抱住他腰際時掌心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然後是另一張臉，芷昔捧著修好的混元玉帶站在窗前朝他行禮時額角沁著細汗的側影、她在披香殿門口轉頭看他時那雙清亮如水的眼睛、她方才在迴廊頂端那些蓮瓣光刃閃過後空無一人只餘幾片落葉飄轉的屋頂。兩張臉交替著在他腦海裡浮現，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動同一本書的兩頁紙，翻過來翻過去，怎麼也停不下來。
何其荒謬。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嵌入掌心裡帶來一絲極淺的刺痛。他是東極青璃應淵帝君，執掌天刑、鎮守六界，在帝尊面前立過誓要斷情絕念、以蒼生為念。可是此刻他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心口像是被人同時拽著兩根繩子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拉扯。那種撕裂感讓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比平時沉了幾分。
他猛地睜開眼，雙手撐在桌案上站起身來。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推得往後滑了半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咔”響。他站在書案前定了定神，然後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九重天特有的草木清氣和他自己衣袍上沾染的青璃香氣。他沿著衍虛天宮的長廊往前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想要用行走的節奏把腦子裡那些混亂的念頭踩碎。月色灑在長廊的磚地上，映出他玄色的衣襬一下一下地拂過地面。他走過儀門，走過石橋，走過九曲臺迴廊的拐角，腳下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讓風把心裡的燥意吹散一些。
他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片他平日裡不常來的區域。妙法閣和懸心崖之間的那條小路，路兩旁種著兩排老桃樹，此時己經過了盛花期，枝頭的殘花疏疏落落地掛著，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開始變乾的粉白花瓣。月光照在那些花瓣上，泛著一種像是舊綢緞的暗淡光澤。
應淵轉過桃樹下的彎道時，迎面碰上了一道碧色的身影。
那人顯然也沒料到深夜會在這裡碰到人，步子頓了一下才抬起頭來。月光從桃樹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芷昔穿著一身簡單的碧色便服，長髮鬆散地挽在腦後，髮尾垂到腰際。她的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枚新摘的果子，看起來像是剛從懸心崖那邊回來。她的額角還有一道幾乎要看不出來的淡粉色痕跡，是上次荒炎谷回來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印記，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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