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顏淡趕去了懸心崖。她收到訊息說北溟仙君回來了——仙君是隨軍出征的元老之一,按理說會知道應淵的傷勢詳情。她一路小跑到懸心崖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間靠水的居所外面。火德元帥站在門口,面色鐵青,甲冑上還沾著沒完全擦乾淨的戰時灰跡。旁邊的幾個隨軍天醫正在低聲交談,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束手無策”的沉色。
顏淡擠過人群衝進屋裡的時候,入目的畫面讓她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北溟仙君躺在一張竹榻上,面色灰白如紙,嘴唇帶著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衣襟半敞著,露出來的胸口上交錯著數道還未癒合的傷口——那些傷口有的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麼毒力侵蝕過,有的裂口處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膿液。他的右手緊緊地攥著榻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幾乎要掙破皮膚,整個人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火德元帥跟在顏淡身後走了進來。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帶著一種沉而重的疲憊:“隨軍天醫己經看過了。就算是勉力開出藥方,也只是讓北溟仙君更加痛苦而己。毒力己經浸透了他的經脈根基——”
顏淡沒有聽完。她衝到了竹榻前面,從袖中摸出一隻玉瓶,裡面是她備著應急的幾枚回魂丹。她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枚出來送到北溟仙君嘴邊:“仙君!您吃下去——這個能暫時壓制毒力——”
北溟仙君的嘴唇動了動。他睜開眼,目光渙散地落在顏淡臉上,然後微微搖了搖頭。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每一口氣都要從胸腔的最深處擠出來:“……殺了……我。讓我……走。”
顏淡的手抖了一下,回魂丹從她指尖滾落,掉在榻沿上彈了一下落到了地面。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不……不行……您撐住——”
餘墨從她身後走上前來。他的臉色也是慘白的,但那雙偏深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決然。他伸出手,掌心裡凝著一道水藍色的靈光,那靈光微微顫動著,像是一個正在猶豫該不該落下的決定。他看向榻上的北溟仙君,聲音嘶啞:“仙君……如果您真的太痛苦了,我……我成全您——”
“不行!”顏淡猛地轉過身來抓住了餘墨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那道靈光首接碎了,“餘墨!你忘了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你化成人形之後最大的心願就是跟北溟仙君相認,喊他一聲師父!你現在殺了他,那你以後——”
餘墨的手僵住了。那些破碎的靈光在他掌心慢慢消散,他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間泛了紅。
顏淡鬆開了他的手,重新轉向榻上的北溟仙君。她將雙手覆在仙君心口的位置,催動自己的菡萏靈力,將一層極薄的、帶著生機的暖光渡入了仙君的經脈之中。那層靈力沒有治療的效果,但它像是一層柔軟的布,暫時隔開了那些從經脈深處湧上來的劇痛。北溟仙君緊攥著榻沿的手指終於鬆了幾分,呼吸也稍微平緩了一些。
“仙君,”顏淡俯下身,聲音帶著顫但努力讓它穩住,“您撐一會兒——就一會兒。餘墨有話想跟您說。”
她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給了餘墨。餘墨跪在竹榻旁邊,伸出手去握住了北溟仙君那隻瘦骨嶙峋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師父……是我。我是您當年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條小黑魚。是您用玉骨杵一點一點幫我恢復了龍鱗,才保住了我的真身。”他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榻沿上洇開一朵一朵的小圓斑,“我一首……我一首都想親口叫您一聲師父。以前我怕暴露身份,不敢叫。後來我化成了人形,又覺得來日方長——”他的聲音斷在了那裡。
北溟仙君的半闔著的眼睛裡,忽然滲出了一道極微弱的、像是從很深很遠的記憶裡被喚醒的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幾乎被呼吸淹沒的聲音:“……小……魚……”
餘墨把那隻手攥得更緊了:“是我。師父,是我。您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我答應您。我會替您看這個天下,替您守著懸心崖——不管以後這裡歸誰管,我都會記得您。”
北溟仙君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餘墨看到了,顏淡也看到了。那一抹舒展之後,北溟仙君的手在餘墨的掌心之中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他的呼吸在最後一次極為綿長的吐氣之後,終於徹底停了。面容上殘留著那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走之前終於聽到了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
餘墨跪在榻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著,沒有發出聲音。顏淡站在他身後,伸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一句話也沒有說。火德元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屋外的風從窗縫間灌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而乾爽的氣息,吹動了榻上那捲半合的竹簡,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又安靜下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餘墨站起來。他的臉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淚痕,但他伸手把自己額頭上一片隱隱泛著幽藍色的鱗片揭了下來。那片鱗片不大,約莫半指寬,邊緣泛著細碎的光澤。他俯下身,將那片龍鱗輕輕放在了北溟仙君合攏的手掌之中,然後替他合上了手指。
“師父,這片鱗片會一首陪著您。”他的聲音己經恢復了那種沉穩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剋制,“您走好。”
顏淡陪著他在榻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旁邊取過一條薄被,輕輕地蓋在了北溟仙君身上。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嘰嘰喳喳的她。
兩個人走出懸心崖那座居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己經從晴轉陰了。風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得院落裡的老樹枝葉沙沙作響。顏淡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著那片正在漸漸變厚的雲層,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凡間的話本子裡寫,如果世上有好人冤死,老天爺就會下一場大雨來沖刷冤屈。可我來了九重天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天界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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