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自己”站在那座木樓前面，穿著一身布衣，袖口挽到肘上，手裡端著一隻竹子做的杯子，手藝不是很好，但是做得很用心，杯子周身都被磨的很光滑。她的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青綠色長袍的男子，那男子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杯子，低頭喝了一口之後抬起頭來衝她笑——那個笑容舒展而溫柔，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溫柔與浪漫。然後夢裡的畫面變快了，像是一卷畫軸被人唰唰地展開：兩個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手裡提著菜籃子，女子在鬧，男子看著她笑；兩個人在木樓二層的廊下對坐著下棋，好像是五子棋，棋盤旁邊擱著一壺溫酒，女子悔棋，男子縱容；兩個人蹲在院子裡拔草，那隻小狗在他們之間跑來跑去，尾巴掃得草葉子“沙沙”響，一會兒就踩著了一個坑，摔了一個小跟頭，甩甩腦袋，又屁顛屁顛的跑開了；兩個好友推門進來，一個喊“快來快來，今天我帶了好酒，必須整幾個好菜～”，另一個喊“你們養的狗怎麼又把我鞋叼走了，屢教不改啊！”“它就是狗，你還指望它聽懂人話！？”“哎！那可不一定哦，說不定它聽懂了，可就是想逗你玩呢？！是不是呀，狐……”——那些畫面溫暖而細碎，像是被春水泡過的米粒一樣，一粒一粒地鋪滿了整個夢境。
在夢境的最後一幀畫面裡，那個穿青灰色長袍的男子轉過身來。這一次他轉得很慢很慢，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正在融化的冰。他的面孔從模糊變得清晰——先是眉骨的輪廓，然後是下頜的弧度，然後是他微微彎起的嘴角——最後，是他那雙顏色極深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靛藍光澤的眼睛。
——那是東極青璃應淵帝君的臉。穿著那身舊布衣、蹲在院子裡拔草、被小狗撲得往後仰、在廊下端著杯子抬頭對她笑——那是應淵帝君的臉。
芷昔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被子被她方才猛地起身的動作掀到了腰際，一隻枕頭從床沿滾落下去“咚”地掉在地上。她的心口在劇烈地跳動著，手指攥著被角的關節都在微微發顫。那個畫面太清晰了——比上一個世界所有那些模糊的、隔著毛玻璃般的記憶都清晰。她看清了他的臉，看清楚了眉目之間每一道極淡的紋路，看清楚了他笑的時候左眼會比右眼先彎一點點。
她坐在床上緩了好幾息，心跳才慢慢從急促的鼓點回歸到正常的節律。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深吸一口氣，然後在心裡喚了一聲：“系統。”
系統游標在她視野中亮了起來，但這一次它沒有跳，只是安安靜靜地亮在那裡。
“那是誰？”芷昔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但語氣很認真，“那個夢裡的男子——是應淵帝君嗎？我和他……是什麼關係？”
系統游標安靜了很久。久到芷昔以為它不會回答了。但它最終閃爍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我知道答案但不能全說”的剋制：“宿主，系統的規則是，不能主動向宿主提供被封印的記憶資訊。我只能說——你夢到的東西，有它的來源。至於是前因還是後果，是過去還是將來，需要宿主自己去尋找答案。”
芷昔沉默了幾息。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追問也沒用。她重新靠回床頭，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膝蓋，目光落在窗外初秋的夜色裡。月亮正從雲層後面慢慢移出來，把銀白色的光灑在窗臺上那盆碧蘿藤的葉面上，讓那些葉片泛著一層溼潤的、像是被露水浸透過的光澤。
芷昔沉默了幾息。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追問也沒用。她重新靠回床頭，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膝蓋，目光落在窗外初秋的夜色裡。
“既然問不出來，那就算了。”她低聲說，語氣恢復了該有的沉穩，“我自己去弄清楚。”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心裡那些原本有些散亂的念頭開始慢慢收攏。應淵失蹤了，原劇情裡顏淡為了救他會挖出自己的菡萏之心——她如今手裡有上萬顆菡萏之心，自然不會讓顏淡走到那一步。而且原劇情裡顏淡和應淵的感情線是圍繞著“挖心相救”這件事發展起來的。但如今情況己經變了——應淵對她的態度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隱隱覺得那條線己經偏了。顏淡今天看她的那一眼裡夾著的東西，也讓她覺得再不把線頭拉扯清楚，以後三個人之間只會越來越擰巴。
她決定在顏淡之前先找到應淵。她要去見他一趟。不是為了別的——她想去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想確認一下那個夢裡的畫面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她隱約覺得，只有先找到他、把他從那條“必死”的路線上拉回來，後面所有的事情才有可能落到一個對的方向上。
“就這麼辦。”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沉靜的目光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窗臺那株碧蘿藤新抽的嫩葉，指尖觸到那片葉子的瞬間，逢春的生機之力不自覺地渡過去了一縷——那片葉子在月光中泛了一下溫潤的碧光，像是衝她眨了一下眼。
接下來兩日，芷昔一邊暗中打探應淵可能的去向，一邊留意著顏淡的狀態。她發現顏淡沒有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而是開始奔波各處——她去懸心崖的頻次比以往都高，每次去的時候都會帶一些靈果和藥丸，像是要做什麼準備。芷昔猜到她可能是在找人，但她沒有阻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顏淡要去找誰、怎麼找，那是顏淡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