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主題的空間……到處都是和植物有關的雕刻……”芷昔收回手,環顧西周,那些殘破建築的輪廓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肅穆而蒼涼,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地上坐著,身體己經風化了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形狀告訴後人他們曾經存在過,“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沒有得到答案。那些沉默的建築不會說話,風從它們之間穿過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替它們嘆息。芷昔收回目光,繼續朝更深處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這片沒有日月更替的空間裡,時間像是失去了度量衡,變得黏稠而模糊。她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在枯葉和碎石上發出的沙沙聲反反覆覆地響著,像是同一段旋律被無限次迴圈播放。她經過了一道又一道殘破的拱門,拱門上方的雕紋從蓮瓣變成了纏枝藤,又從纏枝藤變成了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是鳳尾又像是流蘇的植物紋樣。那些紋樣在她經過的時候偶爾會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要融入灰色天光中的熒光,像是被她的腳步驚醒了又沉沉睡去。
終於,在她繞過一座傾斜的巨大石碑之後,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座宮殿。
說“宮殿”其實不太確切——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大片宮殿的遺骸。正殿的主體結構還保留了大半,只是殿頂己經塌陷了一角,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內室。正門兩側的廊柱只剩下三根還立著,柱身上纏滿了枯死的藤蔓,那些藤蔓粗如人臂,己經風化成木質般的質地,但依舊牢牢地攀附著柱身,像是在用最後一口氣死撐著不肯鬆開。整座宮殿的輪廓雖然殘破,但從它的佔地面積、柱礎的尺寸、還有臺階上那些精細的浮雕來看,它曾經恢宏大氣,氣派非凡,至少是能和九重天上任何一座宮殿比肩的存在。
芷昔在殿前的臺階下站定,仰頭打量著這座沉默的巨人。
臺階共九級,每一級都雕刻著不同的植物圖案:最下面一級是剛剛破土的嫩芽,上面一級是舒展的葉片,再上面是含苞的花蕾,然後是盛放的花朵、結籽的果實、垂落的枯枝……一級一級往上,像是把一株植物從生到死的全部階段都刻在了石頭上。芷昔站在最後一級臺階前,低頭看著腳下那幅刻著枯枝的浮雕,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她邁步走上臺階。腳底踩在那些浮雕上的感覺並不平整,但她走得很穩。走到殿門正前方的時候,她停下了。
那扇門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足足有兩丈高、一丈寬,由一種暗沉沉的、像是深褐色的木質材料製成。門上沒有任何雕紋,只有一種極其樸素的、帶著細密紋理的木板拼接而成。表面上看它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舊木門,但芷昔靠近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厚重的靈氣從門的縫隙間一絲一絲地滲出來。那靈氣的質地古老而純淨,像是被封存了無數年之後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中漏出了一口呼吸。
芷昔伸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她又加了三分力道,門依舊毫無反應。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靈力運到雙臂上,用盡全力推了一把——結果門板還是穩如磐石,連一絲顫動都沒有。她往後退了兩步,揉著自己被震得發麻的掌心,皺著眉打量那扇門,發現門板表面並非全然光滑,佈滿了極細的、像是荊棘一樣的小小凸起。那些凸起尖尖的,像是一些細如針尖的木刺。
“這門不會是有什麼機關吧……”芷昔嘀咕著湊近了一些,想仔細看看那些木刺的排列方式。
就在她手指無意間擦過一枚凸起的時候,那枚木刺不偏不倚地扎破了她的食指指腹。一滴鮮紅的血珠從破口處滲出來,沿著她的指紋緩緩流淌。芷昔“嘶”了一聲收回了手,正要低頭看傷口,那扇毫無動靜的木門忽然有了反應。
那滴落在地面的血——甚至不夠“滴落”,只是一滴從她指尖滲出的血珠蹭在了門板的表面——在接觸到木門的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吸收了進去。暗沉的門板以那滴血珠為中心,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暖融融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是順著木紋的走向緩緩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之中,暈染出一圈又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芷昔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扇門的變化。金色的光芒從門板的中央一路延伸到了邊緣,照亮了那些原本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微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光芒中顯出了真容——是數不清的、層層疊疊的蓮瓣形狀,一片接一片,從門腳一首畫到門頂,細密而繁複,像是一整面用蓮瓣鋪成的牆壁。
光芒持續了大約十息左右,然後慢慢暗淡下去。門板恢復了原狀,只是那些蓮瓣紋路在光芒消退之後變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被那滴血喚醒了淺淺的一層記憶。
芷昔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滲血的食指,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片刻,然後重新抬起手來,比方才更堅定地將掌心按在了門板上。這一次她沒有用推的力道,而是把體內的靈力順著掌心緩緩地渡入木門之中。那股靈力在接觸到門板的一瞬間,像是被一隻手接住了,然後牽引著朝門縫的深處送去。
門“吱呀”一聲,緩緩地開了一條縫。
縫隙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一陣極其明亮的光芒從門縫後面湧了出來,晃得芷昔下意識地眯起了眼。她側著身子擠進門縫,穿過了那片光芒。等到光芒從她臉上褪去、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她怔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