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頭也不回地留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芷昔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會查清楚所有事情。天界沒有查不透的案子。”
他推門走了出去。螢燈站在原地，保持著低頭拭淚的姿勢，首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慢慢放下袖子。臉上的淚痕還在，但眼底的“無辜”己經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種冷冰冰的、帶著一絲後怕的沉色。
她方才在應淵帝君說“我會查清楚所有事情”的時候，確實感覺到了一股從脊背升起來的寒意。但她很快就把那股寒意壓下去了。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荒炎谷那邊沒有人看見她，虛空裂縫的吸力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芷昔這個人從此就從九重天上消失了。誰也找不到證據。
她坐回案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極輕地抖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把那隻手藏進了袖子裡。
接下來的幾天，天界的搜尋找到了更多關於芷昔下落的資訊——但那些資訊拼湊在一起，只勾勒出一條斷在荒炎谷深處的線。有人在荒炎谷入口處撿到過一枚被燒焦的衣角碎片，顏色和芷昔失蹤當日穿的那件短打外袍吻合。但那枚碎片的位置距離虛空裂縫入口不到百丈，再往深處走就什麼都找不到了。
顏淡把那枚碎片捧在手心裡看過一次。那天她站在妙法閣的院子裡，手裡攥著那枚焦黑的布片，整隻手都在抖。餘墨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安慰，只是在她站了太久的時候輕輕往她手心裡塞了一杯熱茶。鹿鳴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叨著“怎麼會這樣”“芷昔副掌事那麼厲害怎麼會出事”。顏淡沒有哭，她把那枚布片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抬頭看向衍虛天宮的方向。
“她肯定還活著。”顏淡開口說，聲音沙啞但篤定，“我姐姐不會就這麼沒了的。”
餘墨看著她的側臉，輕聲應道：“嗯。”
應淵帝君加派了更多的人手去荒炎谷附近搜尋。他甚至親自去了一趟那片區域，站在虛空裂縫附近感受到了那道裂縫殘留的、紊亂的空間靈力波動。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玄色的衣袍在熱風中獵獵翻飛，頭頂的烈陽把他的影子縮在腳底，又隨著太陽的移動慢慢拉長。他最終轉身回去了，沒有說任何話，但他回到衍虛天宮之後桌上的公文連續三夜沒有翻過頁。
他每晚坐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握著茶杯的手指偶爾會收緊一下，鬆開的時候杯壁上會留下淺淺的、指腹大小的霧痕。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如此上心，連他自己也只是告訴自己——芷昔是顏淡的姐姐，顏淡是他衍虛天宮的人，護她姐姐周全是他分內之事。
但那個理由他自己聽著都覺得牽強。
而此時此刻，在虛空裂縫的那一端，芷昔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盤膝坐在菡萏族地的殿廳中央，正閉著眼運轉第三遍《菡萏天心訣》。那顆最高強者的菡萏之心己經被她融合了將近六成的力量，剩下的西成被她封存在經脈深處慢慢溫養，準備等徹底適應了新境界之後再去煉化。她的周身泛著一層青金色的光暈，比進入這裡之前濃了近一倍，連呼吸都比從前沉了幾分。
她的本源徹底恢復了。
胸口的經脈如今寬敞通透，靈力在其中流轉如江河奔湧，再沒有半點滯澀。她能感覺到自己突破了一個多年來卡著她的關口，修為穩穩地站在了一個新的臺階上。《千蓮戰典》的第一重她己經掌握了七八分，指尖一勾就能凝出十幾片蓮瓣刃來。逢春的火光和她更加契合了，只需要心念一動就能在掌心凝出拳頭大的碧色火焰，勃勃生機從中逸散而出，連她身週三尺內的空氣都比別處溼潤了幾分。枯寂的火光則安靜地盤踞在她另一隻手掌心之下，冷淡而收斂，像一隻蟄伏的獸，只待她一聲令下便撲出去吞噬一切。
周圍的枯枝朽木在她運轉功法的時候好像有什麼反應。
她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現象，是在她煉化那位至高強者菡萏之心的第三天。她運轉《萬木長春訣》的時候，逢春的火力從她體內溢位去了一些，散落在她坐著的枯葉堆上。那些枯葉被逢春的生機之力浸過之後，邊緣捲曲的地方慢慢伸展開來——不是變回綠色，只是不再那麼捲了，像是極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下。芷昔當時正要睜眼去確認，那個變化太微弱，一瞬就過去了，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到了第五天，她又看到了一次。這次是離她最近的一根枯枝，在她運轉《菡萏天心訣》第三重的時候，那根枯枝的尖端冒出了一粒針尖大小的、嫩綠色的芽點。那芽點只存在了不到十息就消散了，像是被這片空間自身的枯敗之力重新吞噬了回去，但芷昔看得很清楚。
“這片空間還活著。”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根枯枝的表面，枯枝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傳承中沒有記載這片菡萏族地後來發生了什麼——老婦人那一代之後菡萏一族就覆滅了，這片空間像是被人用大法力封存起來，隔絕在外界之外獨自熬過了漫長的歲月。那些枯敗的植物、那些殘破的建築、那些散落的菡萏之心，它們都在等著某個帶著同源血脈的人回來。
“等我把那西成力量徹底煉化了，”芷昔收回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的、枯萎的巨大植物，“我看看能不能用逢春和《萬靈生息譜》讓這裡恢復一些生氣。”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就當是……還給你們的。”
她重新閉上眼，繼續運轉功法。周圍的枯枝在逢春的火光掠過時又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回應她的話。灰色的天光從殿頂的裂縫中漏下來，照在她盤坐的身影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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