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慘所追逐著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原本業火灼灼的地獄之路此時像是一條溫和無害的叢林小徑。
但……
真的溫和嗎?
無慘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那白中泛灰的肌膚,纖細青紫的血管,看著自己穿著的一身素白,以及那未著鞋襪的雙足。
這是將死之人的身軀。
也是他最為熟悉的身軀。
是他還未變成鬼時,屬於人類的身軀。
一身病弱之氣的瘦削青年站在這條小路上,抬頭望去,前路好似永無盡頭一般,但無慘知道他必須去走…必須去尋……
他向前踏出一步,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這條路上一片碎白,卻不是由什麼卵石鋪設,那些白森森的皆是被打碎的白骨,分不清究竟是人還是什麼牲畜。
一踏上去,便能聽見骨骼互相擠壓時發出那酸澀的響,但當風過之時,中空的骨骼間竟能吹出宛如笛音的聲。
養尊處優的少爺哪裡赤腳踏入過這種地界,鋒利的斷茬刺進柔軟的腳掌,行走之間留下一串淋漓的紅。
這是一副除了喝藥之外沒吃過什麼苦的身軀,自然也受不住疼,但無慘依舊走得毫不遲疑,哪怕他忍得格外艱辛。
一路上白骨染了斑斑駁駁的豔色,瞧上去倒沒那麼單調,那雪落到骨頭上,就宛如種子落進泥土般生根發芽,一株株宛如沁血的彼岸花競相開放,沿著無慘的腳步一路綿延向遠方。
枯骨碎聲問心路,彼岸生花踏血紅。
無慘覺得有什麼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他,但無慘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在等著他,總歸是要向前的,總歸是要走完這一遭的,總歸是要回去的。
他的孩子們沒了他可是會哭的,所以要早日回去才行。
無慘這般想著,走著,首到那尖銳的痛楚逐漸變得麻木,首到無慘己經想不起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他終於在這條路上看到了盡頭,看到了最終的風景。
那是一大片血紅色的彼岸花,與他身後由鮮血萌發的一般無二,風中夾雜著屬於草木的淡淡澀味,以及一點什麼東西燒灼後產生的焦糊。
而那花海中央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有一道身影正倒在那裡,身軀被無數白骨與荊棘糾纏而成的枷鎖捆綁著。
而此處竟是有著日月輪轉的,當冷月的清輝漸漸隱去,熾熱的太陽漸漸升起之時,隨陽光而來的是那道被束縛著的身影燃起的青煙。
等到日上中天之時,那些糾糾纏纏的白骨與荊棘便沒了作用,花海中只剩下一捧人形的灰燼,風拂過便散了,散盡花海之間,讓這些幽冥之花開得更豔。
等到烈日終於肯隱沒於黑暗之中,當明月再次升起之時,又有骨血一點一點重塑肉身,重新被白骨與荊棘束縛,重新等待著太陽的升起,重新迎來屬於他的死亡。
在陽光下湮滅,在月光下重生,在日月輪轉間歷經生死,他記不起日升月落多少回,就如同他記不起自己手上折去了多少性命。
此處本應是贖罪之地,此處本應是明悟之所……
奈何這手染鮮血的罪客最是不屑於此,日升便當做是一場好眠,月升就看作是沉睡將醒,痛苦於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悔過這個詞從來不在他的字典。
無慘走了過去,他穿過那片血紅的彼岸花,來到了當中那片空地上。
太陽再一次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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