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到灰石城那天，是個雨天。
他走的是礦區支線的山路——避開行會的舊崗哨，躲過幾道盤查，繞了三天，才摸到灰石城。他敲開總辦署的門時，渾身溼透，懷裡，緊緊護著一隻油布包裹。
他出聖克勞德那天，正趕上教廷調閱行會卷宗，城門盤查比往日嚴了三倍。他縮在商隊的大車底下，躲過兩輪搜檢，才混出城。車伕是個老把式，事後問他：小兄弟，你這是逃難？他搖頭：不，是投奔。
大人。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拉斐爾，來投奔了。
艾德里克讓人給他換了身乾衣裳，端了碗熱薑湯。拉斐爾坐在下首，把那隻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開——裡面，是一疊文書，有的發黃，有的還是新的，摞得整整齊齊。
這些，拉斐爾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從行會議事廳的密室裡，拿出來的。總祭崩了，行會裂了，梅爾基奧入了司囚——這些東西，我揣在身上，揣了一路。
他翻開第一頁：
這份，是激進派的燒廠令——梅爾基奧籤的字，日期，是斷晶第十天。上面寫著：斯特林廠房，燒之，圖紙毀之，技師驅之
他翻開第二頁：
這份，是溫和派的收購意向書——亞德里安籤的字。上面寫著：符文機床技術，可議價收購；斯特林鋼方子，願以重金購之
他翻開第三頁：
這份，他頓了頓，是我在密室最底層，摸到的——聖克勞德一個叫格里昂的商人家族，跟行會籤的秘密協議。協議上說：格里昂家族，出資支援行會；總祭若成，格里昂以低價，收購斯特林工業區的廠房裝置；總祭若敗——格里昂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面斯特林技術。兩頭，格里昂都有的賺。
艾德里克拿起那份協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格里昂家族。他低聲道，燒廠的和買廠的，是同一家人。
拉斐爾道，大人，長老們想燒了你的工廠，有人想買下它——結果，燒的和買的，是同一夥人。他們兩頭下注，誰贏，他們都賺。
屋裡，靜了很久。
艾德里克放下協議，看著拉斐爾：拉斐爾，你在行會待了這些年——你帶著這些文書，來投奔工業區，圖什麼？
拉斐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大人，我爹，是拉斐爾家的旁支——行會的老牌家族。我從小，就被送進行會當學徒，學的不是法術，是看人眼色。我在行會，看了十年眼色——看長老的臉色，看家族的算盤，看他們怎麼把人當柴燒。他抬起頭，我不想再看眼色了。我想學著，怎麼當個。
他頓了頓：
這些文書，是我能帶來的，全部的東西。大人要是不收——我就在灰石城，找個工位，從頭學起。
他說這話時，眼睛很亮。艾德里克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曾在聽證會上口口聲聲行會體面的年輕人，脫掉那身灰袍之後，反倒比任何時候，都像個人了。
艾德里克看著那疊文書，又看著拉斐爾，忽然笑了：
他道，文書，我收下；你這個人，工業區也收下。你識字，會看賬，在行會學了十年看眼色——這些本事，用在工業區，就是、、跟人打交道。拉斐爾，你入工契，先跟著甘納西，學做買賣。
拉斐爾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熱：
大人……我……
別哭。艾德里克道，工業區不收眼淚，收手藝。他頓了頓，你帶來的這些文書，是行會與兩派的鐵證——它們能證明一件事：行會的地底下，不只有獻祭陣，還有一群兩頭下注的蛀蟲。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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