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仲裁庭的第二日,灰石城總辦署,收到一封從王宮遞出來的密信。
信是宮廷法師長卡澤爾的手書,很短,墨跡卻重,字字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急:
陛下咳血加劇,太醫已斷言沉痾難愈。教廷隨行醫師,自三日前起,以聖光祈福為名,日日夜夜,守在王榻之側——名為祈福,實為監視。總堂那邊,已有人擬定了一份儲君名單。頭名——是教廷養大的腓特烈殿下。
艾德里克握著那封信,在燈下,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是聖克勞德沉沉的天色。仲裁庭還開著,教廷還在跟斯特林領拉扯工業存廢,灰石城還頂著聖戰軍那把懸而未落的刀。可就在這一團亂麻似的局面裡,王宮那根最粗的柱子,正在一點一點地,開裂。
大人,甘納西壓低了聲音,儲君名單……教廷這是,要改朝換代了?
改朝換代?艾德里克把信放在案上,目光冷下來,教廷不是要改朝換代——是要把,也變成他們棋盤上的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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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的病,是真病了。
艾德里克藉著仲裁之機,向王宮遞了請安摺子,求見王上。這個請求,遞上去時,他還以為會石沉大海——王上病重,未必肯見一個異端首惡。可摺子遞出不到半日,王宮那邊,竟真的傳了話,允他入宮。
他換了一身素淨的常服,跟著內侍,穿過重重宮門,一路行至寢殿。
寢殿的紗帳,垂了三重,把那張龍榻,籠在一片昏黃的燭影裡。殿裡點的是魔法燈,可那燈似乎刻意調得極暗,連人的面目,都照不真切。空氣裡,浮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幾縷若有若無的聖光香——那是教廷醫師祈福時燻的。
艾德里克在榻前,依禮跪了。良久,帳內傳出一陣急促的咳嗽。
……咳咳……
那咳嗽,一聲緊似一聲,像是要把整個胸腔都咳穿。帳內傳來侍從手忙腳亂替王上拭血的聲音。
艾德里克跪著,沒有抬頭。他聽得出,王上的咳聲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濁氣——那不是普通的傷寒,是纏綿了許久、已經深入肺腑的沉痾。
陛下……他低聲道,陛下,該靜養。仲裁庭上,有臣在,陛下不必憂心。
帳內,咳嗽聲漸漸平復。半晌,一道枯啞的聲音,從紗帳後,傳出來:
……斯特林。
臣在。
朕,等不了仲裁了。那聲音斷斷續續,教廷……等不及了……聖戰軍,要三日破城。儲君名單……腓特烈……那是教廷的人。
艾德里克心頭一緊。王上這話,竟與卡澤爾密信,一字不差——王上自己,也看穿了教廷那盤棋。
陛下明察。他道,臣在仲裁庭上,自當盡力,為陛下守住工業存廢的裁判權。
帳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道枯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讓艾德里克渾身一震的話:
工業是你的命,也是……朕的後手。
艾德里克猛地抬起頭,望向那重重紗帳。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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