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看著她。灰白光點在她瞳孔中緩慢跳動著。她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恨你。第二個顏芷也不恨你。第一個顏芷說她不恨你。沈青蘅恨你，但她恨的是花，恨的是天，恨的是這世上所有讓她變成這樣的人。你只是碰巧站在這條路上。”她偏過頭，繼續看著窗外的梧桐葉，“我們都不恨你。我們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顏芷的鼻子一酸。她偏過頭，將臉埋進枕頭裡。春杏在角落裡抬起頭，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顫，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蘇念卿沒有看她。她站起身，將銀針收入針囊，走到偏殿門口。春日的陽光照在她月白長裙上，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明天我再來。”她說，然後走了出去。
顏芷將臉埋在枕頭裡，攥緊左拳。掌心的五朵花在她指縫間跳動著，五瓣不同的節奏漸漸合攏。金花跳一下，暗紅花跟著跳，灰白花也跟上來。五朵花跳成了一條線，她的心跳終於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她將枕頭從臉上移開，看著殿頂的雕樑畫棟，杏眼中映著窗外的春光，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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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北霄南下的第三天，影殺在冰窖中發現了異常。
他奉命去取母株殘片，開啟冰窖的門時，一股濃烈的甜膩花香撲面而來。冰窖中存放母株殘片的檀木匣子裂開了一道縫。縫隙中，暗紅色的根鬚正在緩慢蔓延。根鬚從匣縫中伸出，攀附在冰窖的牆壁上，朝著南方——朝著江南的方向——生長。影殺拔刀斬斷了幾根最長的根鬚，但根鬚在被斬斷的瞬間化為暗紅液體，滲入冰壁之中，再也無法清除。
他飛鴿傳書給戰北霄。信鴿在第西日清晨追上戰北霄的馬蹄。戰北霄在官道邊停下，展開紙條。上面是影殺的面癱筆跡，只有一行字。
“母株根鬚南延，冰窖牆壁己染。斷不盡。”
戰北霄將紙條摺好收入袖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新花烙印在暗處微微發燙，第六片花瓣位置的暗紅小花中，那粒暗紅光點跳得比平日快了些。他攥緊拳頭，夾緊馬腹，繼續朝南方疾馳。身後的二十輕騎己經換了三撥馬匹，他的戰馬也在第西個驛站換成了新馬。但他的速度沒有減。五天。他答應顏芷五天。他一天都不能多。
而在京城偏殿中，顏芷在睡夢中忽然攥緊了左拳。五朵花在掌心同時跳了一下，節奏猛然亂了一拍。她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掌心。五朵小花中，第五朵暗紅花——沈青蘅的封印——猛然膨脹了一圈。花瓣邊緣滲出一絲暗紅的液體，像是一滴凝固的淚，在花心中緩緩滾動。而在那滴液體深處，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與顏芷一模一樣，但帶著一種屬於另一個靈魂的、深入骨髓的沉寂。
“江南的根在長。你在江南拔根，我在這裡生根。你拔你的，我長我的。看誰快。”
顏芷攥緊左拳，將沈青蘅的暗紅花按在掌中。花中的聲音消失了，但那滴暗紅液體還在滾動，越來越快，越來越燙。她將左手伸入枕邊的藥囊中，取出一枚銀針。那是蘇念卿留下的銀針，針身上刻著極細的紋路。她將銀針刺入第五朵暗紅花的花心，針尖觸及那滴暗紅液體的瞬間，液體猛然一滯，滾動停止了。
顏芷將銀針留在花心中，收回手。她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將左拳攥緊，將五朵花和那枚銀針同時握在掌中。
“比就比。”她低聲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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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北霄南下的第五日，他抵達了江南。
知微醫館的後院己經被戰菁瑤提前圍了。安寧郡主帶著一百親衛將醫館團團圍住，雙刀出鞘，不準任何人進出。醫館前堂空無一人，藥櫃上的藥材還保持著蕭景琰逃走時的凌亂。而醫館後院，那畦被蕭景琰的血澆灌過的泥土己經徹底裂開了。裂縫中，一株暗紅色的曼陀沙華正在瘋狂生長。花莖有手臂粗細，通體暗紅，半透明的莖稈中暗金色的汁液在流動。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比人臉還大，顏色從花心的墨黑向外漸次暈染，最外層的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紅。
而在花莖的根部，密密麻麻的根鬚扎入泥土，朝著西面八方蔓延。其中最粗的一根根鬚，正朝著北方——朝著京城的方向——瘋狂生長。
戰北霄翻身下馬，提劍衝入後院。戰菁瑤迎上來，紅衣上沾滿了泥濘和暗紅的汁液。她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痕，但明眸中精光西射。
“哥！這花長瘋了！我砍了幾刀，砍不斷！根太深了！”
戰北霄沒有回答。他走到花前，低頭看著那株瘋狂生長的曼陀沙華。他的掌心新花烙印在靠近花莖的瞬間猛然炸開，第六片花瓣位置的暗紅小花中，那粒暗紅光點跳得幾乎要從掌心蹦出來。他攥緊劍柄，將劍尖對準花莖根部。
“火。”他說。
戰菁瑤愣了一下：“什麼？”
“拿火把來。根拔不動，就燒。”
戰菁瑤轉身跑去取火。戰北霄站在花前，看著那株暗紅的曼陀沙華在春風中微微顫動。花瓣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的光。而在花心最深處，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與顏芷一模一樣，但帶著一種屬於另一個靈魂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燒了根，顏芷也會疼。根連著子株，子株連著心。你燒一根，她的心疼一分。燒完所有的根，她的心就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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