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朵花同時綻放在顏芷掌心的第一個夜晚，她的心跳停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子時三刻。她坐在偏殿的矮榻上，左手攤開擱在膝頭，掌心五朵小花並排綻放——金花居中，兩朵暗紅花分列左右，兩朵灰白花各據上下。五朵花以各自不同的節奏跳動著，金花快而輕，暗紅花沉而緩，灰白花弱而細。五種節奏在她掌心中交織成一片混亂的鼓點，而她的心跳跟著這鼓點走。五朵花同時跳一下，她的心臟就跳一下。五朵花各跳各的，她的心臟就停一拍。
子時三刻，五朵花恰好跳到了各不相同的節拍上。金花跳了半拍，第一朵暗紅花還沒跳，第二朵暗紅花己經跳完了，兩朵灰白花還在醞釀。西朵花同時空了一拍。顏芷的心臟猛然一滯，胸腔中那面鼓停了。她攥緊左拳，指甲掐入掌心，將五朵花同時按住。心跳恢復的那一刻，她吐出一口黑血，面色從蒼白變成了灰敗。
鬼醫婆婆衝進來時，她正彎腰伏在榻沿上，左手攥著胸口，右手攥著左拳。五朵花在她掌中劇烈掙扎，各自想要掙脫她的掌控。鬼醫婆婆將三枚金針刺入她心脈周圍的穴位，又將一粒赤紅丹藥塞入她口中。藥力散開，五朵花同時一顫，跳動的節奏終於勉強合到了一起。
第二次是在寅時。顏芷剛閤眼不到半個時辰，五朵花又亂了。這一次是沈青蘅在作祟。第五朵暗紅花猛然加速，跳得比其他西朵快了將近一倍，將金花和灰白花帶得脫了節拍。顏芷從昏睡中驚醒，心口一陣絞痛，又吐了一口黑血。鬼醫婆婆再次施針，將沈青蘅的暗紅花強行壓回原位。但兩人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天亮之後，鬼醫婆婆給顏芷把了脈。她的手指在顏芷寸口處停了很久，渾濁的老眼中映著五朵花的殘影。她的面色比昨晚更沉了。
“五個魂，五朵花，一顆心。”鬼醫婆婆收回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的心在替五個人跳。撐不過三天。”
顏芷靠在床頭，將左手攏在袖中。她的面色比昨夜更白了三分，唇色淡得幾乎與面色融為一體。但她杏眼中的光沒有滅。她看著鬼醫婆婆，唇角彎了一下。
“三天夠了。”
鬼醫婆婆瞪了她一眼：“夠什麼夠。”
“戰北霄今天南下。最快五天到江南。第六朵花在江南，找到花根拔了，蘇念卿就不用死。蘇念卿活著，第五朵花裡的沈青蘅就出不來。沈青蘅出不來，五朵花就少了一朵亂跳的。西朵花跳一顆心，我還能多撐幾天。”
鬼醫婆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她枯瘦的手指在藥葫蘆上摩挲著，渾濁的老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三枚金針收入針囊中。
“你比婆婆想的還瘋。”
顏芷的唇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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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北霄是在辰時出發的。
他穿了一身玄色騎裝，腰束革帶，佩劍在側。他的鳳眼中映著春日清晨的薄霧和宮道上溼潤的青石板，沉而靜。他走到偏殿門口時，顏芷正靠在床頭喝藥。她抬起頭，看著他站在門檻處的身影，看著他修長的身形和緊抿的唇。兩人對視了片刻。
“江南的第六朵花，根在知微醫館後院。”顏芷的聲音很穩，“你拔了根，用火燒。母株的殘片我讓影殺收在冰窖裡，你把殘片帶回來。蘇念卿的身體裡有第二個顏芷的魂，拔根的時候她會感應到。你告訴她——讓她撐住。”
戰北霄看著她。他的鳳眼中映著她蒼白的面孔和袖中攏著的左手，沉默了幾息。然後他走到榻前，蹲下身，將她擱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是空的，那個“顏”字早就消失了。但他握著她手的力度依舊緊得讓她指節發疼。
“本王五天之內回來。”
“你上次說二十天。”
“這次是江南。不是北狄。”
顏芷看著他，唇角彎了一下。她伸出右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掌心貼上去。她的右掌中沒有新花，沒有花印，什麼也沒有。但她將掌心貼在他掌心的那一刻，戰北霄掌心那枚新花烙印猛然一跳，金色的脈絡中暗紅光芒流轉，與他心跳同步了一拍。
“你掌心的烙印連著我的新花。”顏芷收回手，聲音平平的，“你那邊拔根，我這邊會感覺到。不管多遠，不管多疼——你拔你的。別管我。”
戰北霄的鳳眼微微眯起。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她的枕邊。那是一枚極小的銀哨，用紅繩繫著，哨身上刻著一條盤龍紋。
“鬼醫婆婆的骨哨。”他說，“本王不在的時候，有事吹哨。”
顏芷接過銀哨，攥在掌心。哨身冰冰涼涼的，像握著一截凍住的指骨。她將銀哨系在腕間，抬頭看著戰北霄。他的鳳眼中映著窗外的晨光和她的面孔，沉靜而篤定。
“走吧。”她說，“別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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