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晚風穿窗而過,掃盡白日喧囂。
方才還人聲絡繹的非遺研學課堂徹底安靜下來,原木桌椅排列整齊,一張張梨木胚版擦拭得一塵不染。圓頭刻刀、打磨砂紙、拓印宣紙分割槽歸置妥當,井然有序。
誰也看不出,數月之前,這裡還是氣氛陰冷、常年緊繃的地下安保場地。而今褪去肅殺戾氣,滿屋只剩梨木的清潤混著手工皂的淡香,溫柔裹著人間煙火。
今日是研學基地標準化體驗課正式落地的第一天,全程圓滿收官,也讓臨州本土的雕版非遺體驗,真正扎進了市井煙火裡。
蘇清沅送走最後一組親子游客,抬手輕輕捏了捏發酸的脖頸。
整整一天,她穿梭在各個體驗區,手把手糾正遊客的握刀姿勢、推刀力度,耐心解答大大小小的問題,從紋樣寓意到制皂工序,從未有過半分敷衍。哪怕心性再堅韌柔和,連日連軸轉下來,眼底也凝著一層淺淺的疲憊。
她靜靜立在空曠課堂中央,望著滿室規整的器具,心底一片安穩踏實。
從靠著外婆遺留的雕版手藝、私藏皂方湊齊五萬啟動金創業,到一步步打磨品牌、對接文旅局拿下研學資質,再到盤活整片場地建成綜合研學基地。她一路走來,從未借捷徑造勢,從未依附資本偷懶,僅憑一雙手、一把刻刀,讓沉寂落寞的臨州雕版,以親民溫柔的姿態,重新被世人看見、被年輕人喜愛。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沉穩剋制,生怕驚擾了她的靜思。
沈硯舟緩步走近,高大的身影籠下一片溫柔暗影。溫熱掌心輕輕覆上她僵硬的肩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緩緩揉開她積攢整日的酸脹疲憊。
他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磨木沉澱的薄繭,粗糲卻格外熨帖,一瞬撫平了她所有的勞碌倦怠。
“累壞了。”他垂眸低問,嗓音沉緩溫潤,沒有半句說教,只剩純粹的心疼。
蘇清沅微微仰頭,後背輕輕靠進他溫熱堅實的胸膛,倦意散了大半,眉眼彎起清甜的弧度:“就是有點不真實。從前總怕雕版太冷門,沒人願意靜下心學,今天看著滿屋子人認真刻版,忽然就放心了。”
她蟄伏多年的熱愛與堅守,終於有了最好的迴響。
沈硯舟低頭,目光落遍滿室木版,眸色深沉篤定:“你守得住初心,時光就不會負你。”
他執掌星硯多年,半生浮沉周旋,見慣了名利場上的趨炎附勢、人心涼薄。手下這群跟著他闖過暗處、鎮過紛爭的兄弟,個個都是刀口舔血的性子,靠悍勇立身,憑戾氣鎮場,這輩子最缺耐心,最熬不住細碎安穩。
他早有決斷,徹底剝離所有灰色產業。
不為名利洗白,只為給這群不離不棄的兄弟,也為滿身浮沉的自己,徹底斬斷過往的殺伐舊路,尋一份安穩坦蕩的新生。
而蘇清沅的溫柔堅守、滾燙初心,恰好為所有人指明瞭歸途。
“從前讓他們握器械、鎮紛爭,是護一時安穩;如今讓他們握刻刀、守手藝,是護長久煙火。”沈硯舟輕聲道,“路換了,守護的本心沒變。”
蘇清沅心頭微暖,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外側的練習區。
昏黃油燈靜靜亮著,暖光攏住一道硬朗挺拔的背影。
是虎子。
白日全程值守疏導人流,忙得腳不沾地,旁人早己散去休息,他卻獨自留了下來。褪去制式安保服,一身簡單黑衣,脊背挺得筆首,端正坐在木桌前,一遍遍地反覆練習基礎走線。
無人監督,無人指派,他自願沉在這枯燥的練習裡,跟一方小小的梨木胚版死磕。
外人根本無法想象,眼前這個沉心靜氣、眉眼沉靜打磨手藝的男人,曾是臨州暗處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半生靠拳腳立足,遇紛爭從無退讓,一身戾氣鋒芒,最是不耐細碎、不耐等待。讓這樣一個浴血硬漢放下利刃、拿起刻刀,日復一日打磨最基礎的線條,無異於硬生生磨平一身稜角、洗淨滿身殺伐。
桌角整齊疊著五塊作廢的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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